一池温热,满眼氤氲。花烛摇曳,水流叮咚。
赵铮披着贴身的里衣,走下暖池,一会儿将水往身上拍去,一会儿目光四面八方地游离着,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水波烟雾缭绕之中,一袭长发张扬地在水中散开,俞遥的大半个身子隐没在水中,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上看着。
忽然,她心中生出一计,整个人便沉没在水中。
赵铮眼看着水面下一条大鱼朝他游来,笑着,望了望头顶的屋顶,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赵铮!”俞遥从水下骤起,泼了他一脸的水,“你这样端庄站着,和在地上站着有什么分别?好啦,你现在又全都湿了,别放不开,这是你家啊。”
水珠自脸颊滑落至下颌,赵铮拉住了俞遥转身就要离去的手,让她站在离自己心口几寸的距离,低眸凝视着她。
俞遥水汪汪的一双圆眼同那双丹凤眼四目相对,竟发现他的眉眼在笑。她不禁面色绯红,低下了目光,又瞧见一滴水珠自他下颌滑落,再低下头,便看见了他紧贴肌肤之间、湿得近乎透明的衣襟处敞开的胸膛。
目光无处可藏,她干脆闭上了眼,殊不知这一闭,更是欲盖弥彰。
赵铮笑着,拂开她颈边的一缕青丝:“怎么了,阿遥,别放不开,这是你家啊。”
“我……”俞遥睁大了双眼,眼前的赵铮,固然还如初见那般星眉剑目,却好像又有一点儿不一样——俞遥忽然想到,那话本子上浮浪招摇的纨绔子弟,不正是从踏出这一步开始的吗?
俞遥哼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赵铮笑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奇怪的是,他的笑写着满满的真诚,好像没有欺瞒,更没有世故。
俞遥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正想抽身离开,便听赵铮道:“阿遥的肩上,也有伤吗?”
俞遥瞧自己肩头一看,是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刀伤吗,还是剑伤呢,她记不清了——原来他方才撩拨起自己颈边的乱发,是在看自己的伤。她想起了日就月将斋中的那一夜,略有些难过地转过身子:“赵铮,你一定,很厌恶我身上这些怕人的伤吧?”
赵铮温热的手自水中而起,抚摸着她肩上的伤口:“不是厌恶,是心疼。我说了,你又不信。”他说着,居然自己有些委屈起来,仿佛那伤痕,是密密麻麻长在他身上似的。
俞遥不禁有些怅然,从前那一夜,是梦邪,非邪?
可他越是情动于心而形于言的模样,俞遥就越想,这双含情的眉目看她时,究竟有几分是真心的呢?
毕竟,临王赵铮的身上,实在有太多没有解开的谜了。
“阿遥分明是云中王的掌上明珠,为何背上会有这样多的伤?”赵铮透过她身上早已和肌肤贴在一起的里衣,看着她背后的满目疮痍,心底一阵喘不过气的疼痛。
俞遥仰着头,边想边道:“我自小学武,有一位很严厉很严厉的师父,但凡错了一招一式,他可是毫不留情的。我们交手,用的全是不长眼的真刀实剑。”
“可他下手,也太心狠了些……”赵铮蹙眉道,“疼吗?”
俞遥背对着他,双手朝天扬起一层涟漪:“伤口愈合,就不疼了。”
“阿遥,”一双温热的手自后方抱住了她的腰,“赵铮,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他的呼吸乱了她的心神,俞遥轻轻转头,便瞧见他无暇的侧颜,由不得她不心动道:“知道了……水,凉了,上去吧……”
“好。”赵铮笑着,背过身子,回避了目光。
俞遥走出了暖池,轻轻擦拭去肌肤上偌大的水珠,披上了青铜兽台处的枫红轻衣。这轻衣像裳又像袍,十分宽大,衣摆拖地,鲜红的颜色,衬得俞遥颈部和脸颊的肌肤愈发白皙。
然而,她穿好了轻衣,却发现有些古怪:“赵铮,兽台上的衣裳,只有一件?”
“嗯?”赵铮自水中转身,见俞遥一身红装,便知道定是长泰安排的好事。至于只有一件的衣裳,更不必多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赵铮瞧了瞧近处几案之上,摇摇头,心中道:“长泰这小子,饭菜是有两份,衣裳却只一件。”他道,“那我便留在这里吧。”
“那怎么行?”俞遥断然道。她跑去榻上瞧了瞧,抱下一床被褥来,走到暖池边上,自觉滑稽,便笑出了声,“想不到堂堂的临王殿下,竟也有没衣服穿的一天。”
赵铮的手抵在池岸,笑眼弯弯地瞧着俞遥:“我落魄至此,临王妃可怜可怜我,替我更衣吧。”
“你做梦吧。”俞遥笑着,便扔下那床被褥,又走到门边试着开门,然而,这门不过一夜,是必然开不了的。
“让我看看你的伤。”赵铮走到俞遥身后,穷追不舍道。
俞遥一瞧,赵铮脚下在淌水,裹着一团被褥,被褥上的龙和凤分别在他左右手间,好笑道:“原来临王殿下这样一穿,倒真是活脱脱一个天潢贵胄呐。”她边笑,边跑走了去。
“阿遥!”赵铮笑着追着她,“你我是夫妻,夫妻本来就该坦诚相待的,不是吗?这京州城,遍地都是名医,未必就治不好你的伤。再说了,就是京州的名医治不好,难道整个儿宁朝,就没有能治好你的人吗?”
俞遥想起故乡那座千里冰封的雪山,想起自己在雪山之巅彻骨生寒的血肉,数以年计的漫长时光,早让她习以为常了,她笑着喃喃:“这么多伤,有去治每一道伤的时间,我还不如多活几日。”
“阿遥说什么?”赵铮道。
俞遥笑道:“我说,治不好,不治了。”
“你信我。”赵铮道。
“我可以信你吗?”俞遥往后退了一步,猝不及防,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