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发白的珊瑚，没有贝壳，没有池子，没有尸体……现前的一切，都从未出现在坟海的报告上过。

他重新捡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河惟仁为什么会笃定他们进入的区域就是坟海？

倘若坟海多年前的探测报告无误，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和坟海也是对应的，这似乎可以解释校方为什么可以那么迅速地定位他们坠入的海域。现在，他们所有的决策都全然建立在河惟仁的判断上，昼汐之海如此辽阔，如果信息是错误的，他们并不在所谓的坟海里呢？

光河斑斓璀璨，混入了不知多少种颜色，在海水中呈现出化学实验都难以企及的鲜艳，全然是深海生物自体发出的荧光效果。

人造的机械舰艇漂移在光河边缘，似意外闯入的外客，惊起了玄关里五彩斑斓的灯带，而释放着光亮的东西，却并不在意来者的身份，甚至还展现出了热烈欢迎的态度，将他们殷勤引入了更深的宴厅之中。

他微微沉下身道：“继续上浮，离那些光远一点。

……

深色的水中，一抹远超海中掠食动物身型的阴翳划过，垂下一寸寸暗流涌动的波光，漂浮在水中的监控设备被扰动，又迅速回归到自适应的稳定状态。

“有接收到六号舰艇的信号吗？”

罗奕青站在操纵台旁，边检阅着光脑上的资料，边瞥了一眼纠缠在屏幕外的巨大腕足，不计其数的乌青腕足死死缠在玄青好的金属外壳上，数不清绕了多少圈，不规律地翕动着，彰显着这头巨型异变章鱼的存在感。

“暂时没有，”一个士兵道，“我们已经经过了六号舰艇急坠的区域，如果六号舰艇持续移动，节能状态下它的自体信号会更加难以被我们捕捉到。”

无法联通频道，没有可靠的追踪源，这纯粹是一场现实版的“大海捞针”。

屏幕外掠过一串串流状的气泡，另一组频道插进繁忙的运作窗口中：“上校，生物校验完毕，即将开展清理。”

“塞氏长腕蛸，曾经两次出现在基地舰艇的航行日志中，智商未知，攻击性较低，无明显分布规律。异变之后腕足数量翻倍增长，吸盘内有一定数量类人眼，功能未知。”

“根据基地实验室的标准，已确认其为异变Ⅱ型。”

腕足上的吸盘大小不一，横亘在罗奕青面前，腔室内外不规则分布了许多坚硬的针毛，隐约可以望见针毛后面密集的黑白眼仁，像是窝着蜂巢的花圈，诡异且恶心。

这就是进阶过的结果么？

“基地实验室要不要这只异变章鱼的样本？”

“已经联系他们了，研究员已经派了实验室的舰艇过来。”

“行，把它拆开。”

数个比玄青号小数十倍的微型潜航器从玄青号外舱脱出，沿着母舰巡游，对纠缠其上的巨型章鱼作二次扫描记录。微型潜航器扰动了周围的水域，感受到水流的变化，在虚空中的触手兴奋挥舞着，玄青号中的每个人都能听见腕足敲打在舰艇外壁上的一阵阵重响，玄青号被缠得更紧了。

闪烁着橙红光芒的射线从无人潜航器头顶钻出，顷刻洞穿了塞氏长腕蛸的大脑。

死亡的讯号反复萦绕，喷涌出的逃逸墨汁夺去了深海里仅剩的光亮，微型潜航器的工作则完全不受黑暗影响，它们收回射线，默默返回玄青号的外舱。

塞氏长腕蛸的躯体到处都是经射线切割再弥合之后的痕迹，乌青腕足无力散摊着，随着主体向深渊无限坠落而去。

“塞氏长腕蛸处理完毕，玄青号已接近坟海所处区域，目前航行状态一切正常。”

“未发现六号比赛舰艇踪迹，也未发现六号舰艇急坠时出现的黑色雾点。”

“另外，我艇在例行生物观察时，发现异变海洋生物出现类人眼特征的几率显著提升，建议基地实验室根据我艇提供的实时数据，对这种情况进行更新研究。”

罗奕青写完航行日志，将短短几行字重新复制，又发给自己光脑上的几个私人频道。玄青号已经潜到了昼汐之海的深处，没有信号，信息只停留在频道上，并未真正发出。

“嘀。”

光脑又嗡嗡震响了一声，他有些讶异，抬腕看去，却没看见任何新的频道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一阵闪烁的红光猛然爆发，将操纵台前的众人骤然笼罩在内。

这是一个极为强势的信号，来自另一艘舰艇。以不可拒绝的姿态，它逾越了玄青号的通讯屏障，出现在了曲面屏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音频：

“我是现玄青号的最高指挥官罗玄青，隶属于索兰军区的昼汐之海边境驻防基地，若你方舰艇接收到了这则信号与音频，说明你方舰艇已经驶入了昼汐之海探索度最低的区域。”

“经我方舰艇探测设备监测，此海域可能存在不稳定的地质活动，并检测到有异常的生物信号。此处海域情况复杂，存在未知危险，请你方立即停止当前行动，与我方保持安全距离，尽快撤离该危险区域。”

似乎是与这则短讯相呼应着，声呐回波图像上幽灵般出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波发射源。

听见父亲严肃的警告声，罗奕青恍然以为自己在一场梦里。

玄青号上，所有士兵陷入了一场短暂又剧烈的惊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