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酷似人类的眼睛。
没有身躯为依托,两只眼珠子像被压扁了的玻璃珠子,掺杂了许多无法看清的杂质。诡异的是,它们完全没有一个聚焦点,甚至并不对称,迪曼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些情绪。
它们很好奇。
陈醉见他僵住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寒意直冲脊背,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貌似看了他们挺长时间。当两个人类终于看见了它们,它们像两条胖圆的蠕虫,粘在舷窗上,以极慢的速度翕动了几下,然后再次进入一动不动的状态。
陈醉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你在这盯着,我去找宋承屿他们。”
迪曼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会儿功夫,陈醉已经利索地爬上去了。
深海里有不少鱼类长了一副黑白均匀的圆眼睛,但这双无声出现的眼睛带着明显的眦角,实在太过符合人类眼形的特征。
都星际时代了,在太空里被人敲门都比遇见这种情况要来得强一点吧!
“底舱有情况,你们……”陈醉刚进驾驶舱,就看见数量瘆人的眼珠子三三两两,贴在驾驶舱的几面透明屏上,微微翕动着。
几颗眼珠子甚至就游离在与宋承屿视线平行的位置上。
宋承屿握着操纵杆,调整着舰艇上浮的幅度,目光始终没从曲面屏上移开,“底舱怎么了?”
“唔,大概就是——”陈醉指着屏幕上的眼珠子,“出现了一对这样的玩意?”
景御站在另一面曲面屏前,浅亮的照明光朝黏在屏幕上的眼珠子扫过,许多条细长的透明腕足若隐若现。似乎以眼珠子为中心,这些长满了透明棘刺的腕足黏附在舰艇的外壳上,正蠕动着,向周围散延。
“这种东西,有点像海蛇尾。”
“看出来了,经典的棘皮动物。”迟寒翎幽幽道,“所以,为什么在这种东西的体盘里,会出现人类的眼睛?”
而且还是一整群。
一整群棘皮动物的体盘里,全长出了数量不一的人类眼睛。
“可能是被污染了,自行长出来的,一种巧合。”宋承屿神色淡淡,“或者是它们吃进肚子里的,还没消化掉。”
迟寒翎:“有道理。”
陈醉:我们能不能不要再深思这些眼睛的来源了啊啊啊!!!
这群狰狞的生物像是从舰艇底部慢慢爬上来的,出现得悄无声息。迟寒翎隔着屏幕,轻点上一抹黑瞳的正中心,见它似无所觉,仍旧维持着原来晃动的节奏,她轻声低语:“好久没有看见过这种生物了。”
“瞳孔发散,聚焦弱,看上去,这些生物的眼睛并没有发挥实质性的视觉功能。”
它们如蜉蝣一般,在水中游荡,追逐着光,漫无目的,是这片深海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份子。
“严谨一点。”景御单手撑在操纵台沿,有些无语:“既然上了西尔维的课,就该知道,不要对未知的异变动物轻易下结论。”
手指浅浅在发木的浑浊黑瞳周围划着圈,迟寒翎继续凝视着屏幕外的未知生物,似乎并不在乎自己被安上“瞎报军情”的罪责。
“安静,”宋承屿打断了他们,“看前面。”
深度计上的数字正以极慢的速度逐渐减小,他道:“有光。”
这片领域在昼汐之海的极深之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墨色,粘稠得化不开,然而在死寂的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几点幽光。
一点,两点,三点……沉寂的水境被来客冲出一阵阵的层流,像是接续了新的呼吸,十点,百点,千万点幽光从最幽暗的褶皱里悄然渗出,再飞快绽开。转瞬之间,光点不再是零散的星辰,它们彼此排列、融合,汇聚成了无数条静止却又似在奔流的光河。
光河所过之处,黑暗与沉寂如陈冰遇见烈火,迅速消融、退却。
在光点亮起之际,扒在舰艇外窥视的群眼便悄然消失,暗沉的海水之中溢满了各种光色,却使本就死寂的深海更添了几倍的冷冽,如同极地的绮丽天光,伴随了吹透的风雪和森严的死意。
没有任何的异样,舰艇依旧行驶,只有视野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起来。宋承屿彻底关掉了舰艇所有的灯光,光河照亮沿途,除了矗立在远处的几根狰狞岩柱,舰艇上下空空荡荡。
他们行驶在一片空垠之中,唯见光河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默默流淌于深渊的不知名处。
窥伺的目光不再拘于幽暗,变得越发光明正大了起来,但是仍旧寻不见它们的踪影。
它们在窃窃私语,像密集的虫蚁爬过某处,留下了无数道虫足与绒毛摩擦的声音,细碎,嘈杂,引得宋承屿的耳朵一阵一阵发痒。他松开操纵杆,侧头看向一边的景御,问道:“现在怎么说?继续上浮?”
景御认真端详着千万条光河,却始终看不出光的来源。光河遮掩了那些透明身躯的棘皮动物,也使舰艇进入的海域环境一览无遗——除了隐匿起来的生物和石柱,着实干净。
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