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香港的六月，热得像蒸笼。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嗡嗡地吹着，把室外的暑热隔绝在玻璃之外。星优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

茶几上摆着几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没有人动。

小林坐在她左边，追月坐在她右边，墨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四个人，各据一方，像一幅构图失衡的画。没有人说话。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低微的嗡鸣声。星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两枚菩提戒指没有戴在手上，锁在抽屉里了。她没有戴，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看到它们，她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起大圈和小圈从乳白色变成深琥珀色的过程——那是姐姐经常把它们拿在手心里摩挲的结果。

姐姐经常摩挲它们。

可姐姐还是不要她了。

星优收回思绪，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今天，”星优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宣布。是我考虑了很久的事情。”

三个人都看着她。小林的身体微微前倾，追月停下了敲膝盖的手指，墨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星优深吸一口气。“我决定息影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像有一只蜜蜂在耳边盘旋。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像被定住了一样。墨菲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眼睛瞪得圆圆的。“息影？你想去干啥？你不是最喜欢演戏了吗？”

星优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平静。“演戏是我第二喜欢的。”

墨菲张了张嘴，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星优第一喜欢的，还是陆霏依。她最喜欢的从来不是演戏，不是唱歌，不是舞台上的掌声和聚光灯。是那个人。是那个从她很小的时候就闯入她生命、占据了她的全部、然后又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开的人。可现在，演戏和唱歌都不能让她快乐了。她累了。累到连假装快乐都做不到了。

小林的眼眶红了。“优优……”

星优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已经和颂黎姐那边联系了，她可以整体接收影视公司的业务和人。你们的待遇不会变，只是换了个老板。”

她顿了顿，转向追月。“追月姐，你的合同不在影视公司，你可以回去找陆霏依。你的任务完成了，她应该会妥善安排你的。”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很抱歉，有可能导致你和MOON姐异地了。”

追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关系。”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星优知道，追月是在安慰她。异地有多苦，追月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还是说“没关系”，因为此刻，星优的痛比她大。

星优转向小林。“小林，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颂黎姐那里我已经特别打过招呼，她会关照你的。”

小林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挤出几个字。“优优……不能不息影吗？”

星优低下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林，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慌的平静。

“小林，对不起。我目前的状态不是很好。”

小林哭着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当然知道星优的状态不是很好。从分手那天起，星优的状态就没有好过。白天强撑着笑，晚上一个人偷偷哭。她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锁骨下面凹进去两块，像两个浅浅的坑。她不再发微博了，不再发自拍，不再分享日常。偶尔发一条，也是转发的，没有配文，没有表情，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转发机器。

小林知道。她们都知道。可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她们不能替星优痛，不能替她把那个人从心里剜出去，不能替她走过这片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她们只能陪着。

星优转向墨菲。墨菲正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墨菲，你和颂黎本来就是朋友，当初也是陆霏依找颂黎把你要过来的。现在我把你还回去。”

墨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双手，身体前倾，看着星优。“不用还回去了。我打算去泰国定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但语气很平静，“之前因为你，一直没有成行。现在你都要息影了，我也没有什么必要在这里了。”

星优的眼眶终于红了。她知道墨菲为什么来香港，是陆霏依让她来的，来陪她，来照顾她，来在她最难过的时候给她递纸巾。墨菲来了，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陪她吃了无数顿饭，陪她遛了无数次猫，陪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周末。现在她要走了，墨菲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墨菲……”星优的声音有些发涩。

墨菲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她一贯的散漫，可她的眼眶也红了。“行了，别叫我了。怪难受的。”

星优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优优，你息影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追月问道。

星优沉默了几秒。“我打算去美丽国。”她顿了顿，“别的还没有想，只是不想在国内了。”

不想在国内了。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可每个人都知道，那里面藏着多少东西。不想再看到那些和陆霏依一起去过的地方，不想再听到那些和陆霏依一起听过的歌，不想再在这个到处都是陆霏依影子的国度里，活得像一个幽灵。

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陆霏依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星优又转向小林。“小林，Winki的合同我也一同转给颂黎姐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人怎么样，但是我看过她的路透，感觉她应该也不是个坏人。我和颂黎姐说了，让你接管她，做她的经纪人。我的资源你都知道，她和我长得又像。我息影以后，她可以平替我。”

小林愣了几秒。她看着星优，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酸楚。Winki——那个和星优长得九成像的女孩，那个从酒店服务员被陆霏依一手提拔起来的女孩，那个住进了陆霏依家的女孩。她是星优心里的一根刺，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星优，”小林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就甘心把你的一切都拱手让人了？”

星优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头。

“陆霏依喜欢Winki，也不是Winki的错。我没有必要把我和陆霏依的事情迁怒于她。是我自己的问题。”

墨菲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有个屁的问题呀。”墨菲的声音带着哭腔，“有问题的是她们两个狗女女。”

星优看着墨菲，看着那张总是嬉皮笑脸、此刻却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朵不肯凋谢的花。笑着笑着，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墨菲，你说脏话。”

墨菲抽噎着，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本来就是嘛。那一对狗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