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比赛,重要的是要先找到阿妙,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阿妙作为待嫁的新娘,一定不被允许干涉此次踢馆,那么就很有可能被困在后宅。
希望不要被囚禁起来什么的,这种所谓名门,往往是道貌岸然,最坏了。
宋绫越想越担心,脚下跑得飞快。
“你以为我们家厨房是爆炸中心吗!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都焦了,全黑了!尸魂界吗?这里是尸魂界吗!菜都做不好还想嫁进柳生家?再练一百年吧!”
骂声后面紧跟的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掀桌声。
什么动静?
宋绫一个翻身下了屋顶,悄悄推开小窗朝里望去。
只见不大的茶室内一片狼藉,长桌上摆着几盘颜色堪称惊悚的作品。
长桌的一端,正襟坐着位老婆婆,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正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阿妙怒斥。
阿妙乖巧地跪坐在一旁,嘴巴轻轻地一张一合,倒听不清她具体说的是什么。只是那婆婆听她说完后,便胸口起伏,脸色紫绿,却再不开口骂人了。
宋绫在窗口看得抓心挠肝,恨不得跳进她俩怀里弄个一清二楚。
正在此时,阿妙眼神掠过窗户,恰好跟宋绫对上了眼。
她明显愣了下,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对那婆婆甜笑道了几句。
老婆婆将信将疑地瞪着她,最终哼了一声,大声撂下几句没什么威慑力的狠话便气呼呼地离开了。
宋绫觉得很挺稀奇,看来这柳生家也没有自己之前揣测的那么糟糕。
阿妙象征性地起身把那婆婆送到门口,又合上房门:“阿绫小姐,请进。”
宋绫这才不太体面地从小窗爬了进去,直接在那婆婆原先的位置坐下了,一张口就是开门见山:“阿妙,你真的准备嫁给那个柳生九兵卫?”
阿妙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半晌,才听她道:“我心意已定。请让大家不要再闹了,如果是宋绫小姐的话,一定可以说服他们吧?”
宋绫道:“你也太瞧得起我,那些一根筋的笨蛋,哪会听别人的劝。更何况,心意已定?阿妙,你确定吗。”
阿妙眼睫微微颤动,一时间没有抬头。
“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说一遍,‘我心意已定,要嫁给柳生九兵卫’。”宋绫叹了口气,“做不到?”
阿妙听到这句话,才终于不服气似地抬起眼,张了张嘴,可那几个字在舌尖滚动,却没能顺畅地说出来。
“如果你真的那么确定,告诉我,我现在就走。就依你的,去告诉外面那些傻瓜们,‘阿妙说她心意已定,你们别白费力气了’。说不准,他们就认了。只要你亲口说,这是你确定想要的人生。”
阿妙:“我……”
宋绫神情难得地有些严肃:“阿妙,别用‘心意已定’这种话来糊弄我们,更别糊弄你自己。”
“这里没有别人,没有柳生家,没有九兵卫,也没有你认为需要安抚的任何人。只有你和我。告诉我,把那些应该、必须都拿掉之后,剩下的,你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声音——你想嫁给柳生九兵卫吗?想以妻子的身份,留在这座宅院里吗?”
阿妙眼中的雾气终于化作大颗泪珠滚落下来,落进她手中的茶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不想。”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我也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可是……”
一旦第一道堤坝被冲垮,后面的话语便混杂着泪水,断断续续地涌了出来。
儿时的约定,九兵卫身为女孩却必须背负家族命运的无奈,那个“我来成为你的左眼”的、浸透着泪水与友情的誓言,以及随之而来、日益沉重的责任与束缚。
宋绫静静地听着,直到阿妙说完,茶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风声。
她忍不住伸出手,覆在阿妙冰凉的手背上:“阿妙,承诺和枷锁,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那个约定,还有那份情感,是无比珍贵的,但把它变成束缚彼此一生的绳索,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你现在还来得及选,你要想清楚的是,一旦做错选择,就没办法轻易回头了,这不仅是对你,也是对对方的一种伤害。”
“新八,银时,还有他们……我们所有人都真心希望,你能得到真正想要的幸福。那种幸福,不该是牺牲任何人的自由换来的。”
阿妙双手捂住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流下:“可是,可是小九……”
“那就去告诉她,”宋绫拂下阿妙的手,轻柔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反手将她从坐垫上拉了起来,“把你的害怕,你的不舍,你的真实想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真正的挚友,即使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也能彼此理解和支持,相信她也有面对真实的勇气。”
阿妙僵了片刻,终于犹豫地点点头:“嗯!”
整理好心情以后,宋绫陪着阿妙,穿过曲折的回廊,回到前院的道场。
庭院里众人聚集,碎裂的瓦片、断折的草木零星散落。夕阳阔气地洒在石板地上,映出一地凌乱的影子。
宋绫深感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九兵卫仰面躺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
她额头上粘着几片碎裂的白色瓷碟残片,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白色的外套沾染了尘土,铺散开来,让她看起来比之前单薄许多。
似乎察觉到她们的气息,九兵卫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却没有聚焦。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阿妙……你来了啊。”
阿妙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到她身边,跪坐下来。
九兵卫望着天空:“我明明都知道的。明知你的心意却视而不见,擅自行动,擅自给你套上未婚妻的名分,擅自想用这个名分把你留在身边……即便如此,你依然想保护我,对吧。”
她轻轻地、近乎嘲讽地笑了一声。
“不管是父亲,还是祖父,其实我一直,都是被保护着的那个人啊。可我心底……却在怨恨。怨恨他们,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这样无法以真面目示人的存在。”
“不……我变成这样不能责怪任何人,明明只是因为我自己太懦弱了。即便如此,大家依然在我身边,保护着我。”
“是我,太弱了。”
泪水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
“为什么啊……其实我也很想和大家一样,玩过家家,翻花绳……很想,穿着漂亮的和服,和阿妙一起,去夏天的祭典捞金鱼,看烟花……很想,成为像阿妙这样,能够坦率地哭、大声地笑,又强大、又温柔的女孩子啊……”
最后的话语,彻底淹没在无法抑制的哽咽里。
阿妙早已泪流满面。她轻轻将九兵卫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袖子一点点擦拭掉她额头和脸颊上的尘土与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