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常袂点头认下,扭头对王五道:“先来后到,我是师傅今年收的最后一个,收完不收啦,你且耐心等着吧。”
王五眼里又窜起一簇火。
左手蓝难免无奈,他什么时候说要收徒了,他自己师傅还没死呢。
殷雀讶异地看了常袂一眼,随口扯谎,留有情面,无从辩驳,快,准,狠,唯一令他有些疑惑的是,她似乎对他祸水东引的言辞举动毫不在意。
真有这么大肚量?
殷雀还要出声,常袂却走上来,亲密地倚在殷雀身旁,耸着肩刮了刮殷雀的胳膊,吐息如兰,仅殷雀能听见的声音歪歪扭扭地踩上他的心尖。
“你盯上的把点儿,老往我们这里推做什么?我们又不收。”
收?最后一个字太轻,殷雀顿了顿,疑心说的是“熟”字。
分的什么我们你们,同一天认识的,你倒先有了亲疏。
只是这句抱怨里的怨太轻,这记眼刀里的刀太钝,落在身上,不痛只痒。
殷雀无端地口干舌燥起来。
王五瞧着这一幕,对殷雀才生出的几分信赖又掉的一干二净,两个都是她骈头,连伙起来耍他哩!
殷雀摇摇头,对王五道:“街上不是没有专卖戏法的,你为何偏要跟着左手蓝学?”
王五盯他一眼,思忖着是不是要趁此给左手蓝留下两分好印象,“街上卖的是小抹子活儿,靠嘴皮拉扯起来的,不算真本事!我想学真本事。”
“我嘴巴笨,说的话不好听,学不来那玩意儿。”王五又加上一句。
殷雀笑得豪爽,“你挺还识货!”
“你学这为了挣钱糊口,还是自己看?你要挣钱,变的玩艺儿好哪里够,就要你嘴里说的好!”
王五扭捏起来。“这个也包教会吗?”
殷雀煞有介事地打量他,“难说。难说。”
“虽然你呆头呆脑做不了假,但学艺这一行有时还真得要笨功夫,冲你这拗性子,我今日也与你讲两句真心话,你要真有吃苦的决心,我就带你去见见老师傅,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打动他了。”
王五大喜过望,点头似啄米,跟着殷雀走出去了。
等两人都走出去,左手蓝快步走到常袂旁边,低下头,小声问她:“好端端怎么不理我?”
见常袂还盯着王五走去的方向,左手蓝不知为何心有些沉,“我看殷雀只是戏弄戏弄他,未必会骗得他倾家荡产成了乞儿,让你撞破这种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不如......”
“停。”常袂摆摆手,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左手蓝,“头一次旁观他人受骗,倒是新奇。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坑蒙拐骗于你们难道不是家常便饭,吃了就吃了,还心虚起来?”
左手蓝却正色,“你莫要这般说。取财有道,有些买卖明明是你情我愿的,有人钻破了脑子想出生财的本领,一场买卖下来能比别人多赚几个子儿,不也是他应得的,难不成白白将独家秘方送出去?送出去别人未必敢要,不是钻研这一道的拿着也使不上巧劲。有人享得清福却偏偏贪念难抛,总盼着捡一次漏,匆匆忙忙揣兜里,生怕别人拦他阻他,谁的话都不好使,上赶着把钱送给别人,他不被骗谁被骗?一人舍就有一人得,一处盈便有一处亏,没有人能次次得手,骗久了总有被雁啄了眼的,也哪有人天天被骗,再愚痴的被骗几次也都长出记性,同样的骗法也绝不会迈进去了,你骗我一次,我骗他一次,他又骗你一次,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可不就扯平了吗?这也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道上的生意,我们别掺和。”
常袂听了这番话,笑着骂他一句,“我以为你是个正直的,好呀,算我瞎了眼!”
左手蓝脸一烫,“我......你心里这样想我?其实我......”
“好你个左手蓝!”
殷雀又从外面走进来,指尖捻着王五那块成色斑驳的银子,往常袂手里一掷。
“我收拾烂摊子,留你们在里面打情骂俏。”
常袂拎起这块滑腻腻的银子,慢慢抬起眼去看殷雀。
殷雀道:“美人,爷来买你一个笑。”
常袂一怔,举起那块银子往殷雀砸去,砸得殷雀痛呼一声,捂住额角瞪她。
常袂砸完人,心口微微发凉,自从她到这里来,勤勤恳恳低头弯腰,什么时候卖弄过性子。
殷雀张开口,微散的长发盖住红肿的额角,他朝常袂走近几步,薄薄一层阴影压下来,常袂连忙扯出一个笑,一句“公子千万要饶了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抿了抿嘴,脸色发白。
殷雀见她咬着腮一直不讲话,心中烧起的气焰反倒熄了些,他试探般的叫唤起来,“一句玩笑话!你这么介意做什么,我以后不说了。”
又怕自己姿态太低,偷偷觑着女人的脸色抱怨几句,“哪有突然砸人的道理,虽然砸我的是银子,我盼不得人人都用银子,咳,咳,也不必都砸我身上。”
左手蓝左看右看,千辛万苦想好了的话都咽下去,他一身的机敏随着戏台绒毯一撒全都挥霍光了,到了台下竟然只剩个慢吞吞的讷性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该打圆场,殷雀与他交情不错,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他干看着怎么行,可对上常袂,他又......实在不忍。
他们欺负她了吗?明明没有。
她在气什么?
左手蓝垂下眼,常袂来了后一直跟着他,对着平日最讨女人欢心的殷雀反倒爱答不理,左手蓝胸膛热起来,沮丧中有一丝庆幸,庆幸之余却是说不明白的惶恐。
常袂身上有些他看不透,说不清的东西。
连同她整个人也......抓不住。
常袂低了头,蹲在地上把那块银子捡起来,用指腹擦了灰,塞到殷雀手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