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的双眼有了光亮，赵慧颤抖着收回身体，她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破碎的屏幕不知何时被点开，跳转到一个漆黑的直播间，女声正是从那里面发出。

似乎是看见她回头，那声音笑了，声音里带着无法抗拒的引诱：“人间不好吗？这个人间不好，那——要不要看看新的人间？”

像是着了魔，赵慧跌跌撞撞走到手机前跪坐下来，她捧起碎得四分五裂的屏幕，求救般开口：“我、我要怎么做？”

“去卧室把窗户打开，然后抱着你的女儿在沙发上睡一晚，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一听见要进屋，赵慧脸上立即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声音又带上了安抚：“放心，他不会醒。小来来也不会有事，抱着她睡一晚，明天早上起来，新的人间就来了。”

女声似乎有魔力，赵慧的不安瞬间就平复下来，她看了一眼这间15795人在线却无人聊天的直播间，又看了看女儿的卧室，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好似有力量扶住了她，赵慧站了起来，走向丈夫所在的主卧。半掩的窗户被她打开，沉睡的女儿被她抱起，直播间不知何时关了，沙发上蜷缩着两道瘦弱的身影。

昨夜的梦格外漫长也格外清晰，痛苦、无助、绝望，赵慧再一次面对自己的情绪，可醒来时，却觉得通体舒畅。身体仍旧疲软，疼痛还未褪去，可赵慧就是觉得，心里压抑多年的情绪淡了许多，似乎笼罩在头上的阴霾已经散去。

赵慧醒来时，莉莉妈妈刚把吃完的外卖盒子放入垃圾桶，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欣喜：“你终于醒了！”

赵慧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来、来来……”

“来来在呢，好好的，你往右边看。”莉莉妈妈示意赵慧看旁边的病床，“医生说她被喂了安眠药，啧，韩宗真不是个东西！放心，做了检查，医生说没事，量不大，不用洗胃。来来中午就醒了，一直陪在你身边，到底年幼，吃了晚饭不久就困了，我给她抱上床的。”

“谢谢……谢谢……”赵慧眼角流出泪，感激地看向莉莉妈妈，“谢谢……林姐。”

“没事，没事，都是朋友。”林禾抽纸给赵慧擦了擦眼角，扶她起来喂了口水，“烧退了就好！你呀……真是苦了你了。虽然你才醒，但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赵慧面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您说。”

林禾叹了口气，口中吞吞吐吐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家……不、韩宗他……”林禾看赵慧平静地盯着她，拍了下腿，咬咬牙压低声音凑近了道：“没想到他是个畜生！也是老天有眼，一个富二代酒后驾车，超速，闯红灯撞上韩宗，我家老周刚好在他车后面起步慢躲过一劫，说是救护车还没到医院就没了。”

呼吸安静了下来，病房里只剩下其余病人小声交谈的声音，赵慧缓慢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她看了看神色纠结的林禾，又看了看安静睡觉的来来，最后目光落在上方明亮的灯光上。

一片空白，赵慧的脑中什么都没有，她以为她会高兴，她以为她会悲伤，但，什么都没有。

左眼慢慢流出一滴泪，就一滴，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过，落在手背上，抬手一擦，就没了。

赵慧看了一眼女儿，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平静：“谢谢林姐通知我。”

林禾又叹了一口气，俯身抱住了赵慧：“以后的日子还长，养好身体，还有硬仗要打呢。”

警察是白天来的病房。

他们表明身份，再次告知了韩宗的死讯，言语温和地询问了事故前夜的故事。赵慧隐去直播间女声的故事，如实讲述了韩宗的暴力行为，说她本想自杀却因为想到女儿放弃，说她不敢去床上睡，说她害怕韩宗起床后伤害女儿，所以抱着女儿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好的，赵女士，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外面会再联系你。”

目送两名警察离开时，已到了中午，林禾外出买饭，病房里除了其他病人与家属、护工，就剩下女儿来来陪在赵慧。来来趴在床边柜上看着绘本，赵慧盯着女儿，享受阴霾去后的平静。

但很快，这份平静被人打破。高跟鞋的脚步声与病房内的声响格格不入，脚步声停在病床边，赵慧疑惑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女人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

月亮形状的胸针。

干练的女人迎上赵慧疑惑的目光，她笑着递出名片“赵小姐你好，我是律师，偶然听闻赵小姐的事，我想，你或许需要。”

赵慧没有接，她将视线落在名片上，上面写着女人的名称与律所的名称。闻风律师事务所，秦舒律师。律所名称有些眼熟，赵慧在脑中想了想，似乎是给韩宗送文件的路上见过招牌。

但这些都不是赵慧最终接过名片的理由，她看见了，名片的右下角，小小地印着两个字——人间。

瞳孔颤了颤，赵慧接过名片，说：“好，谢谢。”

出院时，赵慧已经拿到了新手机，用了几日的手机在走出医院时，屏幕闪了一下。赵慧牵着女儿低头看去，发现手机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月亮图标的APP。她没有点击，APP却自己打开了，漆黑一闪而过，首页推送出一条信息，赵慧下意识念出了那行字。

“欢迎来到人间。”

赵慧如释重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