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多久没见啦,回来也不说一声。”
陈风收窄目光,按着椅背坐下,礼貌又克制,克制而疏离:“最近太忙,被事情搅的抽不开身。”
“是,陈老爷走的突然,忙是自然,孩子出生了?令夫人?”
陈风:“很好,母子平安。”
好几年没见,陈风模样大变,从前是克己复礼的小少爷——像被关在世界里的蝴蝶,脆弱、破碎、干净、透明,世界什么样,他就什么样——过去见他,还有一张忧郁的脸。
到今天没了。
沉稳、冷静、深不可测,完全脱胎换了骨。黄毛看了又看,猛吸一口烟:“走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酒倒上了,烟送到脸上,陈风把烟推开,酒杯攥进手里,捏了又捏:“大环境,你也知道,出去都得蜕一层皮。”
有人揶揄:“蜕一层皮不就是新的你了?都成新人了,还往故地钻?”话说完,这人唱了句,“舍不得温柔美娇娘?舍不得许多忠和孝?”
人啊,一谈到过去,谈到旧人,新瓶里最先装这些——恩怨纠葛,爱恨情仇。
当温柔乡,桑梓地,被诸多梦幻泡影酿就后,致使人们回归的到底是什么?总是温柔乡不是温柔乡,桑梓地不是桑梓地。
再回头,我要埋的骨,长在我身上,要埋骨的土,也是我自己。
陈风哈哈一笑,酒下了肚,百味人生:“长大了,该扎根了。”
“这倒是,你是有了根了,男孩?”
“嗯。”
“之前的生意都不做了,改做美容啊?”
陈家原本投资多,什么都做点,药材、银行、珠宝,打陈老爷走,他接管生意,重心就放在了最不起眼的美容上。
还不是一般的护肤美容,而是“美姿容,服之返老还童”——
叫黄毛看,这是鸡蛋缝里插苍蝇,找茬。饭都吃不饱,美个什么容?上哪儿找这粉饰太平的生意?返老还童后,持续性当牛做马?
这年头——
不流行长生不老。
流行早死早脱生。
否则,怎么总是早死的多,长生的少?
基因不也一贯如此选择的吗?
逆天改命的生意,总是天打雷劈的多。
黄毛再三打量陈生:“生意不好做吧?”
陈风更开怀了:“不好做,也好做。”
“哦?”
“好做在,只要人对于美的追求无限,我就不会缺市场。不好做在,怎么把产品融入美上,光美不够——太美的东西,往往不会成为必需品。”
陈风指尖点着太阳穴:“还得想想,支撑美的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想要变好?想通了这点,生意也就好做了。”
人吧,几年换一回骨头,十年就能全身一大换。这个陈风,不过几年功夫,真叫人耳目一新。
然而,大环境如此,美要残损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别人感到需要?他能做到?凭什么?
黄毛:“靠骗?”
“错了。”
陈风乐呵:“假的真不了,一旦做,就是亏本买卖。”
烟抽完了,黄毛把烟把弹进碳炉:“靠一颗真心啊?告诉所有人,这玩意儿好,这玩意儿有用?”
真心有用?
踩在地上都没人要的东西。
贱卖都卖不出去。
真心是最亏本又最自私的买卖,是因为,真心并不构成买卖作用,不构成买和卖——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和别人没关系,谁做你的生意?
陈风:“致使人们受困的往往是——人人都有一颗想要变好的心。困境越大,苦难越多。日子越惨,人对于美的欲望就越大,这就是我能卖的东西。”
黄毛大跌眼镜。
为人们的苦难歌功颂德,然后一屁股坐到德位上去,往前一步是神,后退一步是魔。
神与魔,恰是封建社会扎根的骨与血,到如今,封建时代已然过去,专制独裁的暴力仍在进行——在人言里,在人心里。
通过调动他人认知,利他之善恶,以成己之美,时代在进步,也是在退步啊。
暴力归暴力,黄毛极度现实:“能赚到钱?”
陈风笃定:“过的惨的人,往往会因为想要不过得惨,而选择改变——一个好的改变的愿景,怎么赚不到钱?”
黄毛接着反驳:“改变又不是人人都成功,本质不还是骗?”
真拿所有人都当蝴蝶了?
个个都能脱胎?
陈风风淡云轻:“人没变好,是因为一个愿景?有谁会把自身的失败归咎于对于美的渴求上?有谁会去质疑美?”
这一问着实唬住了人。
是啊。
总是怪自己多一些吧。
事与愿违,怪时不待我,命不顺我,天不就我。
“你俩说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