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川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柯朗,用一种极其温柔、仿佛在舌尖上绕了一圈的语调唤道:“亲爱的柯朗先生,这种连三流外包公司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是怎么出现在我的评审会上的?”
这顶高帽猝不及防地扣下来,带着极其明显的调戏与捧杀意味。
然而柯朗并不负责前端应用,更要命的是,柯朗刚刚才一路狂奔冲进会议室,连桌上的点检单都没来得及看完。
顶着众人的目光,柯朗的回答说好听一点也是支支吾吾。
“关于……这些问题,都是UI或者简单的交互逻辑,所以——”
看到了柯朗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裴度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小工作室对产品的要求,果然很低呢。”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台上的交互脸上顿时红白交加,终于忍不住争辩道:“裴总,我们正是希望可以做出超出市面产品平均水平、符合裴氏这款超跑定位的产品,才会做出这么大胆的改动!至于今天点检出来的问题,只要给我们时间,完全都可以修改!”
整个人深深坐进宽大皮椅里的裴度川,看着急于辩解的交互,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一个星期之后进行二次点检,”裴度川放下撑着下颚的手,做出了最后的结论,语气随意却透着致命的残酷,“如果依然不达标的话,我们会另外寻找合作商。”
另请高明。
这意味着陈峰工作室从签单至今为止,投入的所有人力、物力和心血都将彻底白费。这无疑是一个极其严厉的最后通牒。
交互急了,还想再分辨些什么争取宽大处理。但没等裴度川回答,坐在另一侧的赵主管已经极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
“应用点检环节已经结束了,”赵主管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如果还有问题,请在会后发送邮件申请,不要在这里拖延整个组的会议流程。”
说完,赵主管看向柯朗,冷淡地cue了下一个流程:“柯工,该你汇报车机初段动力算法了。抓紧时间。”
柯朗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资料站起身。
在与那个失魂落魄的交互擦肩而过时,柯朗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两下,算作一种无声的安抚,随后替换了他的位置。
站在桌前,柯朗并没有被会议室里压抑的氛围影响。大屏幕上切换成了陈峰团队耗费半个月时间构建的动力模型。
为了完美兼顾城市拥堵路况的日常驾驶与赛道上的极限表现,柯朗对底层的控制代码进行了彻底的重写,精准地消除了原本涡轮介入时会产生的动力迟滞。
如今这套算法下的动力输出呈现出了极其完美的线性。这不仅意味着车辆起步会如同顶级行政轿车一般平顺、极大提升副驾的乘坐舒适度,更重要的是,因为补足了顿挫时的动力流失,这台车的百公里加速实测,甚至比原厂设定还实打实地快了0.2秒。
汇报极其简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击要害。
“这个好啊!”刚一讲完,小齐就第一个捧场地拍了拍桌子,“在市区开跑车最怕一蹿一蹿的,容易晕车。这个线性输出简直太完美了!”
“完美什么?小齐你参加过几个项目,有在会议上发言的资格吗?”赵主管立刻沉下脸,纯粹为了挑刺而拔高了声音,开始了一通毫无实质内容的抨击,“外包团队就是会敷衍了事,为了提升速度所以大改了引擎算法,根本就是乱弹琴!”
柯朗看着赵主管,用数据和产品定位进行反击:“既然‘Ares-GT’的定位是全天候轿跑,它的第一使用场景就是市区的早晚高峰。为了与市面上已有的两用轿跑做出明显的体验区别,这种线性输出的改进是巨大的。它对速度的提升和能耗的减少都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这也是平衡‘日常’与‘性能’双栖需求的最优解。”
赵主管被噎了一下,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立刻又有组内的成员对柯朗提出了质疑。他们中的一部分,因为之前做的项目全都是赛道纯跑,所以有相关的思维惯性;另一部分,则是用抨击柯朗以及陈峰工作室来表明立场。
面对这些夹杂着技术偏见与职场站队的围攻,柯朗并没有立刻开口反驳。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长桌尽头的裴度川。
在柯朗的认知里,裴度川算得上是个合格的掌舵者。在真正涉及到公司核心项目的利益与战略定位时,裴度川向来是客观且敏锐的。柯朗非常笃定自己的这套“日常与性能平衡”的算法是最契合新项目定位的,因此,他此刻其实很期待裴度川能站出来,拨开这些无意义的争吵,给出公正的定夺。
然而,当柯朗看清首位上那个男人的神情时,心底却猛地一沉。
在裴度川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柯朗没有看到他期待的客观与认可。相反,他看到了刚刚点检陈峰工作室车机应用时,那种一模一样的、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半分兴致的惫懒神色。
裴度川维持着单手撑着下颚的姿势,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一片乱哄哄的附和声中,他终于开了口。
“按照你提供的数据,改进的确是巨大的。”
裴度川的声音并不大,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在响起的瞬间让整个会议室重新归于死寂。他微微偏过头,视线隔着空气落在柯朗身上。
“但你似乎忽略了一点,”裴度川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在闲聊般的慵懒语调说道,“买这台车的,并不是每天拿着秒表去测算百公里加速的专业车手,也不是追求安稳的专职司机。”
“花七八十万买一台高性能轿跑的人,需要的不是在早晚高峰里舒舒服服地打瞌睡,而是一种感官上的刺激,来确认自己驾驭的是一台与众不同的机器。”
“绝对的平顺,在工程学上或许是完美的。但在消费者的直觉里,‘平顺’和十万量级的普通代步电车没有任何区别。既然卖的是跑车的概念,就不能把跑车该有的脾气给完全抹平。”
听到心血被全盘否定,柯朗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再度开口反驳:“但更优越的绝对速度,同样能提供给车主极大的心理满足。如果你亲自试驾过这套系统,就会体会到,这个算法带来的改变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不行就是不行。”
裴度川将手里那支柯朗认不出牌子的钢笔随意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