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要命般倒灌下去的高浓度烈酒,混合着胃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晚饭,被受了强烈刺激的胃壁痉挛着、不管不顾地反逼上喉咙。辛辣的酒液混合着胃酸,不断烧灼着食道。生理性的泪水逼红了眼角,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潮湿的泥土里。
黑色T恤在风中轻轻呼动着,在他微弓的脊背处勾勒出单薄却极具张力的线条。在此时此刻的黑暗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只是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的翻江倒海终于平息了一些。
柯朗脱力地靠着树干,用手背用力抹去唇角的污迹。脑子被酒精烧得发木,在这极度狼狈和虚脱的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有点荒诞。
他想起了晚饭那碗清水面里,他为了犒劳自己,特意卧的那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
刚刚才吃进肚子里,就全他妈混着几十万一瓶的洋酒吐进泥里了。
柯朗闭上眼睛,在一片眩晕中再次深深地低下头去,喉结压抑而自嘲地滚了一下。
妈的。
没钱果然不行,几毛钱的鸡蛋都心疼起来了。
————
手里的热毛巾被可怕地绞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庄星绮死死盯着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后、真皮沙发深处,原本应该烂醉如泥的裴度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随着开放式厨房的顶灯被“咔”的一声关掉,客厅陷入了一片澄澈的昏暗。
已经试好了椴树蜂蜜水的温度的余知洱端着水杯走过来。
本想把蜂蜜水交给庄星绮来喂,但庄星绮却嫌恶似的,在余知洱过来时站起来往一边躲闪了去。
于是还是余知洱照顾裴度川。单膝压在沙发边缘,余知洱半扶起裴度川的后颈,将温热的蜂蜜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裴度川配合地咽了下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一个极度缺乏清醒意识的醉汉,身体沉甸甸地往下坠。
余知洱顺势扶住他的肩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庄星绮:“星绮,过来帮把手。我们一块把他扶回房间床上去。”
然而,庄星绮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死死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余知洱没有强求,只是动作轻缓地把裴度川重新平放在沙发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这才站起身,静静地注视着庄星绮:“怎么了?”
庄星绮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自然,但上下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在这股极度紧绷的神经撕扯下,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我……我想去游泳。”
余知洱看了看窗外。雨后的凌晨凄清,落地窗上还挂着冰冷的水珠。
“游泳?”余知洱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嘲笑,只是像个极其耐心的长辈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是觉得憋闷吗?”
“不、不是……”
“星绮,不早了,”余知洱一只手插进口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妥帖,“你去楼上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吧,度川这边我看着就行。”
他四两拨千斤地将庄星绮的异常挡了回去,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庄星绮根本说不过他,再绕下去,他可能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我想和你谈谈,”庄星绮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近乎神经质地盯着余知洱,“……去外面。”
推开玻璃门,夜风夹杂着凉意随即扑面而来,从每个毛孔渗入身体,迅速吸收掉了身体的温度。
站在湿漉漉的防腐木露台上,庄星绮开始难以自抑地发抖:他刚才已经悄悄把前院控制室外插座的电闸推上去了;也早就看准了距离泳池边缘不到一米的地方,随意地丢着白天园丁修整花圃后、没来得及收走的黄色工程电缆卷盘。
那卷盘连着一根粗长的黑线,一路延伸,插在墙壁的220V户外高压插座上。
——水是最好的导体。220V的高压电,只要一瞬间,就会彻底麻痹余知洱的心脏。
害死余知洱的,也只会是那个总是偷奸耍滑、把通电缆盘随地乱扔的粗心园丁。与他无关。
庄星绮一眨不眨地盯着泳池内轻轻晃动的水体。
余知洱进泳池之后,只要他把缆盘扔进去……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