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朗第一次踏入这类肮脏的名利场，他在其中看到了少许真心——虽然热切但是虚幻、虽然虚幻但是热切。理所当然的，他把这点真心换算成了自己手上的筹码。
所以很巧合的，他与他的前男友神会心契，都注意到了裴度川身边的余知洱。不同的是，他想要的是余知洱活着为他所用。
——他不是死神，棋子只有在棋盘上才在他的掌控之中。
余知洱带着裴度川离开后，王少因为没占到嘴上便宜，乐呵呵的还要找个乐子。搂着笑不露齿的小秘书左右晃了晃，他挑剔的目光在仿佛满身刺儿的柯朗身上打了个转：“呦，这是哪位啊？看着眼生。”
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恶意满满的试探，柯朗只是缓缓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向了还瘫坐在地上的邹子眠。
邹子眠脑子里还天旋地转着，不过接住了这个从上而下的眼神。打了个酒嗝，他拐了弯地喊：“我，我叫来的兄弟。”
又不是个乐子，王少悻悻地走了。片刻之后，刚才聚拢在这桌看热闹的富二代也散得干干净净。
“嘶！哥们儿，扶我一把，”邹子眠在地上扑腾半天没起来，朝柯朗伸出手，带着点混不吝的自来熟。
“……”柯朗不准备帮这个忙，棋子只是棋子的用途，在他手上，最好谁都不要翻身……况且，他也是真的快没力气了。
方才因为酒精瞬间倒灌而泛起薄红的唇，此刻被极力克制地抿成了一条锋利且苍白的直线。无视了距离自己只有三十厘米左右的手，柯朗出乎邹子眠意料地单膝蹲在了他的面前。
随着重心的下倾，柯朗不动声色地将一条手臂横搭过去，死死抵压住了自己隐隐开始痉挛的劲瘦小腹。
不知道为什么柯朗要突然蹲下来，不过这样也没差别——看人不用一直仰着脖子了。邹子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拍拍大腿：“兄弟你这人真是不错，干什么的？”
“……那个，”就在这时，反过来被柯朗一路挟持着进来的催债男人怯生生出了声。
他刚才一直缩在外面走廊不敢动作，看那群惹不起的老板们都走了才敢出来向主子表忠心：“那个，邹少，”男人指着柯朗，结结巴巴地告状，“他就是个住破厂房的穷光蛋！是那个欠咱们几十个的包小汀的邻居！疯子来的！”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自己跟这小子称兄道弟的时候他出来狗叫了。邹子眠最烦手底下人没眼力见，随手甩了男人一个巴掌，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老子问你了吗？他妈的几万块钱的账都收不明白，丢不丢人？给老子滚一边去！”
骂跑了男人，邹子眠转过头重新看向柯朗。既然底细被揭穿了，邹子眠也收起了刚才那副试探的姿态：“行吧。兄弟，不管你是干嘛的，今晚算我邹子眠欠你个人情。你要多少钱，开个价，或者以后干脆跟着我混，包你吃香喝辣。”
飞快地权衡着利弊：“钱就算了，”柯朗压住呼吸，一边回忆着催债男人踹门时说过的名字一边语速极慢地开口，“把阮氏花玲的护照还给她。”
冷汗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脊骨，颈侧暴露出的青色血管颤动着。水晶灯洒下的光晕打落在柯朗优越的眉骨上，将他的眼底衬成了一口深不可见的幽潭……他看起来危险、看起来诱人，唯独看起来不像古道热肠的好邻居。
——他的神情态度与他口中的话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邹子眠一愣，随即皱起眉：“哥们儿，一码归一码。你救我的场，我拿钱谢你。但越南妹那几十万是手底下兄弟们的饭碗，这是道上的规矩。我要是把护照给了你，坏了规矩，以后我还怎么带人？换个条件。”
柯朗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轻飘飘地开口。
“你可真是个畜生啊。”
邹子眠不仅没生气，反而浑不在意地抹了把下巴：“在这圈子里混，心不黑怎么挣钱？”
顿了顿，邹子眠眼珠一转，抛出了个折中的方案：“这样，看哥们儿你的面子，我还款期给她延一个月，这一个月绝不让人去烦他们，这总行了吧？走走走，哥们儿，今晚我带你去找个好地儿洗个澡睡一觉，去去晦气！”说着就要伸手去拉柯朗。
“不必了，”柯朗朝后仰了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没有因为邹子眠的拒绝或者提议而生出多余的情感，柯朗在思索一秒后冷冷地问：“你有没有名片？”
邹子眠属于是二世祖中的二世祖，在自家产业里连个挂名的职务都没有，哪来的名片。他在满身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张印着暴露女郎的不正经VIP卡片，背面用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他自己的手机号。
“拿去，有事打这个，”邹子眠大大方方地递过去。
在大脑被酒精烧得发木的刺痛中，柯朗的目光就像是某种冰冷而精密的机械镜头。伴随着意识深处一声不存在的、宛如快门按下的“咔哒”声，那串号码被瞬间曝光定格，化作一张底片，死死存档进了隐隐作痛的脑海深处。
——就像他当初在暗处无数次偷拍裴度川时那样。
对于如何记住所有有关裴度川的线索，他向来轻车熟路。
没有接那张卡片，柯朗也没有再理会邹子眠的挽留，单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他借着这股下压的力道站了起来，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私人酒窖。
……
直到彻底走出私人俱乐部的大门，隐没在门禁外那片连安保监控都扫不到的绿化带阴影里时，柯朗挺直的脊背才猛地佝偻了下去。
被强行压制了一路的酒精反噬，犹如洪水般轰然爆发。
夜风一吹，柯朗踉跄了一大步，单手死死撑住粗糙的景观树干。胃里像是有千万把烧红的刀片在疯狂绞动，他弯下腰，极其痛苦地剧烈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