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知道你看重职责,但或许是你多虑了。”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小九在折子里将她说成是忠君爱国、智勇双全的义士,虽可能与事实略有出入,但总不至于相差如此之远。或许那墙只是些奇巧的障眼法,那香气不过是些域外传来的稀罕香料。”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地不起的花自清,语气缓和了些:“花卿,你连日奔波,想必是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花自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已然笃定的神色,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再坚持己见,只会让陛下觉得他危言耸听,甚至能力不足。
“臣,遵旨。”他沉声应道,行礼后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花自清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皇帝摇了摇头,重新坐回龙椅,拿起案几上另一份关于林平乐的粗略调查卷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堪比鲁班?驱使豪杰?精通巫毒?”他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着卷宗上“林平乐”三个字。
他并不完全相信花自清那套说辞,但“林平乐”这个名字,以及围绕她发生的这一切,已经成功地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或许,是该找个机会,亲自见见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林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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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王谋逆案尘埃落定,朝廷昭告天下,详述其罪状,同时也将林平乐在此事中“智勇双全、忠义可嘉”的事迹广而告之。
一时间,林平乐和她所谓的“啥都干”名动天下,声威之盛,远超江湖上任何一家门派或帮会。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江湖中开始流传一些不可思议的传闻。
有人说自家远在千里之外的仇人一夜之间暴毙,只在案发现场找到一枚刻着“啥都干”三个小字的木牌;有人说家族失传已久的秘宝竟被匿名送回,附带的纸条上同样有着“啥都干”的标记;甚至还有人说重病垂危的亲人莫名好转,枕边多了一瓶来历不明的灵药……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却如同野火燎原,将林平乐和“啥都干”推向了神话的边缘。
人人都道,只要诚心许愿,付出相应的代价,哪怕相隔万里,她也能为你办到。
“更离奇的是,有人传说江湖上那个爱管闲事的四条眉毛陆小凤,还有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全都是她的手下。”
三五成群的男人听到这儿捂着嘴纷纷对视一眼,耸着肩膀刻意放低声音道:“依我看,都是裙下之臣吧……”
氤氲的热气熏的茶棚里满是白雾,人跟人之间都看不清脸,像是隔了层纱,这叫那些聊闲篇的茶客更是起劲。
众人聊的热火朝天,却听边上一黑汉嗤笑一声。
说话的人心生不满,“你这人若是不愿听就闭了耳朵,别人说话你瞎出什么怪声。”
黑汉抿了口茶,才悠悠道:“若是只有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二人听令于她,到确有几分风月之疑。”
毕竟陆小凤在江湖上的风流名声传至四海,身为他好朋友的司空摘星应当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向来只给人当狗的荆无命也认了她做主人。”
黑汉此言一出,茶馆之中静了三分。
但稀稀梭梭的杂音仍旧存在。
黑汉放下茶杯,仿若未闻,接着道:“当日我曾在十里坡的茶棚亲眼所见荆无命亲口承认林平乐是他的新主人。不仅如此……”
黑汉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浑身禁不住一个寒颤,随后才在众人的催促下接着道:“当时金钱帮向松也在,林平乐不过随手轻轻一挥,便轻松将向松打得半死不活……那样的武力,当时罕见。”
整个茶馆寂静一片。
许久之后,有人小声道:“那林平乐长得什么样?”
这人问的话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即便是听闻她的武功高强,却也觉得这或许并非能笼络住那三人的缘由。
但只要她足够美貌,一切就都能说的通了。
就像是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秋灵素,即便她一点武艺都没有,却能驱使众多高手,为了她争得头破血流。
“平平无奇。”
北镇抚司顺利带回了平南王,说起来的确是件大功,也的确收到了皇帝的奖赏。
但这几日,整个北镇抚司并无半天高兴的气氛,反被阴云笼罩。
花自清是北镇抚使的头,成日却总被一个总旗言语之中下面子,这实属不该。
这是花自清在丢份,也是整个北镇抚司在丢份。
这事儿整个十二卫都知道,因为那王二也并非寻常人,他背后站着的是他的姐夫,锦衣卫的副指挥使。
可转头,王二跟着花自清出了份公差回来,却就此中毒,至今昏迷不醒,整个京城的名医都被请遍了却没有丝毫好转。
“这事肯定是花大人搞的鬼。”
“不能吧,花大人平日里看着挺沉稳的,不像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难不成还能知道他心里头想的什么?”
十二卫的人这几日没事就聚在一起聊着这事,毕竟能进十二卫的都是些天之骄子,比起林平乐那样的草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倒是身边事更能叫他们提起兴致。
恰巧这日,一群人里有一人是与花自清、王二一道去临安的。
“老五,你也算是个亲历者,倒是跟哥哥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五面容稚嫩,一张俊俏的脸北憋的通红,他倒是想说,可花大人从出了古兰巷的院子后就严令他们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
他们这些人也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大人这几日被人各种编排,无能为力。
眼看老五不出声,几人好歹也是懂规矩的,知道这是被下了令,只能换了个说法:“你要不捡你能说的说。”
老五顿了片刻,一边想一边张了口:“毒不是花大人下的……”
几人一听有戏,立刻两眼放光,乘胜追击问道:“难道你知道是谁下的?”
老五缓缓点了点头,但闭口就是不说。
十二卫里少有蠢人,魏肆眼珠子一转就道:“难道是那个林平乐?”
他家中有大人在太医院当差,回家抱怨了好几日平南王的病情不稳,昏迷不醒,不知是怎么回事。
但好在中毒不深,就在太医都束手无策之时,自己悠悠转醒了。
这毒听起来和王二中的毒十分相似,若这毒真是花自清下的,他可绝对没胆子给平南王下毒。
而他们的共同点便是,都曾与这几日风头正盛的林平乐打过交道。
只是……
花自清没有胆子给平南王下毒,她一个江湖草莽,这么可能有胆子给平南王下毒?!
就算平南王现今是逆臣,可他身上还的的确确有爵位在身。
而且就算不论平南王,那王二可实实在在还在锦衣卫当差,背后还站着个副指挥使的姐夫。
这人做事竟如此不计后果?
魏肆想了想,接着问道:“她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
十二卫的人虽说不在意草莽,可坊间聊的人多了自然也能听进去一两耳朵。
却见老五只愣愣的站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看来这个事儿也不能说。
几人围着老五一通问,结果再问问不出来一件事。
最后一人冲着挤眉弄眼道:“那女人长得如何?”
老五沉默许久,久到他们以为这个问题也不能回答时,却听他悠悠道:“国色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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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得了皇帝的表彰,林平乐是腿也不抖了,气血也足了,一口气能提着水爬三楼了。
每天跟打了鸡血一样盯着系统界面疯狂接单。
什么给张家打口井,给王家报个仇,给李家找回狗,给刘家治个病。
忙的那叫个不亦乐乎。
眼看着这账面上的钱越来越多,林平乐愁啊。
愁着钱咋就能花不出去呢!
不让她花,也不能随便提工资发奖金,这钱躺在账上不就死了吗?
林平乐一拍大腿,决定贯彻落实“发展是第一要务,人才是第一资源”的理念,招聘新人!
多招人多干活,纯当她是放送五险一金福利的慈善机构了!
林平乐兴冲冲地找了块木板,用烧火炭歪歪扭扭写下“啥都干现场招聘”,扛着就奔着临安城最有名的几大书院去了。
书院门口,正值午休,不少身着儒衫的学子进出。
林平乐寻了个树荫,把木板往身前一立,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啥都干’现场招贤纳士!待遇优厚,五险一金,带薪休假,晋升通道明朗!只要你有能力,这里就是你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
她喊得卖力,过往的学子们却纷纷投来异样甚至鄙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
“‘啥都干’?听着就不像正经行当……”
“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在此吆喝,成何体统?”
“五险一金?带薪休假?不知所谓。”
“吾等寒窗苦读,为的是科举入仕,报效朝廷,岂能投身这等……这等江湖草莽之所?”
吆喝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别说投简历了,连个上前问询的人都寥寥无几,还多是好奇打量她几眼便摇头走开。
林平乐看着那些昂着头,满口“之乎者也”的儒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算了算了,人家要考编她哪儿能逼着人家来打工。
林平乐寻思还是得去点对口的地方招人。
平安武馆是临安城最大的武馆,这里出来的好汉不是进了高门大院做护院,就是去了镖局做镖师。
武馆门口倒是热闹,不少劲装打扮的汉子在切磋、练功,呼喝声此起彼伏。
林平乐再次支起招牌,调整了一下说辞:“各位英雄好汉!‘啥都干’公司招人啦!工作刺激,报酬丰厚,福利保障齐全!只要身手好、胆子大,这里就有你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次倒是有几个汉子围了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露不屑,粗声粗气地问:“你是林平乐的人?”
林平乐一想,的确失策了,这哪家大公司是老板亲自跑上跑下招人的。
只是最近业务繁忙,陆小凤他们全都被派出去干活了。
林平乐缩着手嘿嘿一笑:“大哥说笑了,这大老板哪儿能亲自出来扛招牌招人呐。”
壮汉哼了一声:“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像是,听说呐林平乐竟然能一招将向松打倒,想来还有些本事。”
林平乐听了这话,立刻接道:“大哥,你既然这么欣赏我们老板,要不考虑加入我们‘啥都干’呗!咱这儿福利待遇一流,包吃包住,以后你买房子都帮你分期付,看病养老都给包了。”
壮汉听了脸色一拧,“你们帮派一共几个人?”
林平乐道:“我们虽然现在规模小……”
壮汉想到传闻中陆小凤、荆无命、司空摘星都是‘啥都干’的人,转念一想打断道:“这倒也不关键,你们平时都干些什么活儿?”
林平乐搓搓手:“这个……咱名字叫啥都干,那就是啥都干嘛。什么上房抓猫,下河捡鞋……诶诶诶,你别走啊!这干什么活儿也不是我说了算啊,得看甲方需求嘛!”
从林平乐说了业务范围之后,原本围过来的几人也是一哄而散,继续回去练他们的拳脚功夫。
林平乐独自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那块孤零零的招牌,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得,高端人才嫌她级别不够,专业人才嫌她平台不够。
她叹了口气,开始深刻反思自己的招聘策略。是不是方向错了?还是宣传不到位?或者……福利待遇写得不够清楚?
正当她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免费提供跌打损伤药、阵亡抚恤金加倍也写上去的时候,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姑娘……你看我可以吗?”
林平乐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衣、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看起来不像练家子,身形甚至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平乐精神一振,终于有潜在员工上门了!
林平乐立刻换上职业化的微笑:“当然!只要是个人,不对,只要是个好人,我们公司都招收的!”
年轻人激动的双眼放光,随即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敢问姑娘,是打算招几个人?我还有些朋友,不知……”
林平乐大手一挥:“招,多多的招。你明天带着你的朋友们到古兰巷来找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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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这么说的?”
“可古兰巷全是卖死人东西的,多晦气……”
“不知道月例是多少?”
……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顾青也答不过来。
他们都是充西来的流民。
上月接连不断的雨,最终导致黄河决堤,惠州受灾。
旁的地方等黄河水退下去了就能回,可他们那儿直接被黄河吞没,别说田地了,家都直接被淹在了水下。
他们逃难来此,也没了回去的地方,就在这临安城外落了脚。
接连不断的布棚子搭了五里地。
朝廷起先还开了粥铺,奈何日头久了也供不起,他们也只能自求活路。
他们心中也清楚,终归是要自己找活路的。
顾家是耕读传家,入过县学,比起周围这群泥腿子还是有些见识,听着人群七嘴八舌,沉声下了论:“咱们来此是求一条活路,也要找一条活路。愿意去的,明日与我同往,不愿去的,莫人强求。”
刘婶把手头家伙什一扔,豪气道:“管他什么地方,咱都去瞧瞧,不说奔前程,先别再饿死人就行!”
见刘婶这么说,好几人纷纷应和,老村长见状点头道:“明日各家点些还有力气的汉子和顾青一起去,若有什么意外,你们彼此才好照应。”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古兰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巷子里那些售卖香烛纸马的铺子尚未开门,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顾青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充西来的流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惶恐。
有人不断四下张望,看着两旁紧闭的铺门和悬挂的白灯笼,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顾哥儿,这地方……真是招工的地方?”
“是啊,顾青,别是弄错了吧?这地方阴森森的……”
顾青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他想着如今现状,只能强自镇定道:“既然来了,总要亲眼看看,后续再论也不迟。”
他其实也没底,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按照昨日林平乐模糊指点的方位,他们来到巷子深处,眼前却只有一堵斑驳的灰墙,与两旁民居无异,根本不见任何门户。
“这……哪里有院子?”众人面面相觑,失望和怀疑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灰墙,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口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门内,是一个整洁雅致的小院,与门外阴森的古巷判若两地。晨光熹微中,一个女子正伸着懒腰从屋里走出来,正是林平乐。她似乎刚起,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睡意,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与昨日武馆门口那个稍作打扮的她相比,更添了几分邻家的随意。
“哟,来了?”林平乐看到门口黑压压一群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招手,“都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流民们被这奇术震住,一时竟无人敢动。还是顾青最先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其他人见状,这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院子。
林平乐看着这群面有菜色的新员工,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们瞧着也太虚弱了。”
她刚刚拉开几人的简历看了看,以前都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汉,按理来说庄稼汉总得有把子力气才对,她爷爷以前60多了还能扛一百斤的东西爬七楼呢。
这么这些人个个弱不禁风的。
那群人没想到林平乐会这么说,赶紧七嘴八舌到:“您别看我们这样,其实我们力气大着呢。”
“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
林平乐被吵得脑袋痛,目光呆滞的看向一直闭嘴没说话的顾青。
顾青见状,立刻喝住众人,随后面朝林平乐道:“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是城外的流民。已有月余没有吃过饱饭,因此才会如此。”
顾青想了想,又心机的补充了句:“若是再找不到活,整些钱粮,怕是……”
读书人的气节让他言尽于此,但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林平乐满脸惊讶,“流民?!”
她还真不知道城外有流民这事儿,毕竟她每天城门都没出过,老想着和系统斗智斗勇来着。
顾青看她惊讶的神情,知道她是当真不知此事,徐徐张口解释。
林平乐听的一脸严肃。
受灾。
这个词即便在现代她也听过无数次,水灾、火灾、地震、海啸,各种各样的天灾总会发生在这片大地之上。
但总有政府兜底,加上人民团结,度过一个又一个困境。
但,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第一次让林平乐意识到,她真的身处在一个封建时代。
这里没有不顾一切解决民众问题的政府,也没有为这些流民伸出援手的民众。
林平乐握紧拳头,掌心处被指甲掐破,几度咽下哽咽,随后缓缓道:“城外一共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