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秋蝉叫声渐渐微弱,快入冬了。
距离林平乐给宫九打电话也过去三天了。
林平乐窗边的小塌上,吹着小风,手里拿着话本,但心思压根没在书上,心里光盘算着那笔“阻止平南王谋逆”的订单酬劳到底什么时候能完全到账。
虽说这钱是公款,但谁能忍住眼看着一大串钱不心动?
“林平乐!你这江湖妖女!窃国宵小!待本王脱困,定将你碎尸万段!”
“还有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之徒,全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如同魔音灌耳,连躲在厨房偷吃的大雕都嫌弃地“嗷”了一嗓子。
林平乐被强行拉回,把书一把盖在自己脸上,长叹一声:“又来了……”
林平乐怕他饿死了不好交代,每天在吃上面可从来没亏待过他,但这家伙吃饱喝足就开始骂。
声音嘹亮还极具穿透力。
声音这么洪亮,就算以后被贬为庶人了,也能去街上当个叫卖喇叭赚钱养活自己,挺好的。
“吵死了!”司空摘星没林平乐那么佛系,他实在受不了,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跳脚,“我就说还是应该把他的嘴堵起来的!”
林平乐拿下书,露出眯着的双眼瞅了眼窗外的司空摘星:“行,那就派你进去给他堵上。”
说完,又把书移上去,遮住脸躺着。
司空摘星想了想,捂着鼻子:“算了算了,我学陆小凤他们躲开还不行吗!”
说完就从院墙飞了出去。
几人全都逃了出去,院子里一时间除了叫骂不止的平南王,就只剩下佛系的林平乐。
“哒、哒、哒!”
院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叩叩叩——”
大门被院外的人敲响。
力道不小,可见此人内力不低。
但敲门声极为克制,不见得是来者不善。
【噔、噔噔、噔噔噔】
林平乐睡得正香,结果被门铃吵醒,气不打一处来,虚眯着眼睛看了眼门外的监控,一群带着刀的人,再一看,阻止平南王造反的订单已经完成。
显然这些人是来带走平南王的。
但林平乐实在懒得起来开门,其他人也不在,林平乐只能远程开了门,准备等他们赶紧把那个大喇叭带走之后她好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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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古兰巷。
地址并没有错,但……
花自清身着绯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阴沉,站在这堵莫名出现的高墙前,眼底风云翻涌。
江南花家富甲天下,但有财无权难以继业,家中七子,大哥入了朝堂做了文臣。他为二子,被家中安排习武入朝。
承蒙圣上信任,得升至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平南王谋反一事,圣上早就有所关注,并加以戒备。
太平王世子先前分明掺合其中,却忽然反水,此事疑点重重。
而被太平王世子所赞耀的林平乐自然是朝中各方关注的焦点。
他身为天子亲兵,又有江湖背景,让他前来探查自是最为合适。
林平乐究竟与此事有何干系,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花自清抬手准备叩墙。
王二在花自清身后讥讽道:“镇抚使,您还是太有礼了,把这墙当门敲。”
花自清突然升至镇抚使,自然有人不满。
他并未理会,仍旧叩响三声。
指节与灰墙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二一副意料之中的笑脸绽开:“花镇抚使还是太年轻,遇上这莫名其妙的地址,莫名其妙的墙,就应当直接破开才对。”
就在王二准备示意手下强行破墙时,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口子。
没有机关转动的轧轧声,就像掀开一道帘子般轻易。
花自清一进门,自然一眼就看见了正对院子的那处开着的窗户。
窗户后那名躺在小榻上的女子,必然就是太平王世子口中的“林平乐”。
她懒散地躺着,脸上盖着本书,对他们的到来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
“花某奉旨而来。”他开口,声音平稳。
那女子终于动了。她缓缓拿下脸上的书,露出一张算不上惊艳却干净清秀的脸。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仿佛刚被吵醒,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他。
那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件寻常物件。
“哦。”她说了一个字,又闭上眼睛,把书重新盖回脸上。
花自清再次沉声提醒:“林姑娘,我奉圣旨而来。”
林平乐不耐烦的再次把书提高,连额头都遮住,“知道了知道了,来押送平南王的是吧?人就在那屋里,你自己去弄走就行。”
花自清没想到林平乐竟然是这种态度,在太平王世子报给陛下的折子中可是用了不少“忠君爱国”的好词。
她分明知道他们乃是天下亲卫,却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们。
锦衣卫出门在外可没被这么对待过。
王二听得恼火,直接越过花自清朝着窗户边走去,嘴里骂骂咧咧:“你这臭女人……”
林平乐在挨骂这事儿上从来不吃亏,谁骂她她骂谁,听了这话,一把扯下脸上的书,正要张口,忽然发现——
怎么满院子的帅哥!!!
刚刚没睁眼好好看,竟然没发现门铃监控里全是188长腿细腰双开门啊!
林平乐使出毕生的力气把即将出口的脏话全吞了回去,抬手止住要冲过来的王二:“这位小哥请稍等,容我收拾一下再出来好好迎接诸位。”
林平乐着急忙慌“啪”的一声把窗户关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蹦起来穿衣服洗漱。
随后掏出她尘封多年的口红,对着镜子臭美的抹了一圈,把那瓶还剩点儿的香水小样珍惜的点了两滴在手腕上,又摸到耳朵后面。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王二等的有些不耐烦,“镇抚使,不如直接将这女人拿下……”
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才透过窗户分明样貌平平的女人,出了那扇门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唇上一点嫣红,恰到好处地点亮了整张脸。
她推门而出,步履轻盈。随着她的走近,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在院中弥漫开来。那香气清雅不俗,不似寻常脂粉,倒像是初春的梅花沾了晨露,又像是雪后的松针在阳光下蒸腾出的气息。
王二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几个年轻的锦衣卫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花自清想起太平王世子意味深长的警告,低声呵道:“屏气!”
一众锦衣卫立刻收敛神色,听从吩咐。
唯独王二嗤笑一声,对花自清的警惕不屑一顾。
这样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人,需要如此戒备吗?
“方才多有失礼,还请各位见谅。”林平乐走到花自清面前,微微欠身。
她说话时,那香气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浮动,“平南王就在那个屋里,你们去吧。”
眼前这个领头的实在太帅了!不仅帅,还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相处。林平乐实在对视不了一点,把视线朝他身后移去。
哎呀,还是这几个脸红的小帅哥看着更有意思。
花自清敏锐地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侍卫,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心中一凛,这女子看似随意,实则暗自观察。
他刻意避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却发现这香味仿佛能穿透一切,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让人感觉脑子有些晕。
“有劳林姑娘。”花自清保持着镇定,示意手下前去押人。
几名锦衣卫得令,朝着林平乐指的屋子而去。
就在推开房门的瞬间,林平乐忽然响起什么,脸色大变,转头大喊道:“等等!先别——”
可惜,她的话还是晚了一步。
“吱呀——”
房门已经被一名心急的锦衣卫一把推开。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涌出,这味道像是撬开了旱厕的石板,直熏眼睛。
“唔!”
首当其冲的两名锦衣卫猝不及防,被这股臭味扑面,脸色瞬间煞白。其中一人猛地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另一人则直接干呕出声,踉跄着倒退数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站得稍远一些的花自清和王二等人,也被这恶臭熏得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体内真气都本能地运转起来,试图抵御这无孔不入的味道。
“这、这是……”王二指着房门,惊怒交加,话都说不利索了。锦衣卫专办各种案件,尤其在刑狱上狠辣至极,但他们总归讲求一些士可杀不可辱的道义。
可这女人竟然直接将一个王爷关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林平乐很尴尬。
这样的尴尬就像是一个帅哥抬手被发现没刮腋毛,一个帅哥被发现没刮腿毛,一个帅哥被发现不换内裤。
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这种华美的衣裳里全是虱子的表达意味都是一样的。
林平乐低头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呃,王爷他吧,身份尊贵,脾气也大,我们不敢轻易进去打扰。所以这吃喝拉撒就全在屋里解决了。”
林平乐越说越得劲,声音越来越大,开始甩锅:“你说这王爷也真是的,咱都说自己的事自己干,咋恭桶也不知道自己倒一下。”
死一般的寂静和恶臭的笼罩下,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锦衣卫的耳中。
锦衣卫心中虽然对谋反罪臣不待见,但听见林平乐这些话,他们只觉背心一阵恶寒。
这女人,太可怕了。
花自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极力维持着镇定和官威,但眼角肌肉却在微微抽搐的复杂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立刻后悔了,那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痒。
“还愣着干什么!”花自清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进去,请平南王出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艰难。
林平乐一听他们还要进去,赶紧捏着鼻子迅速逃回自己屋里,随他们去吧,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那平南王前几天也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肚子吃坏了,疯狂蹿稀……憋不住全给都拉在屋里了。
他们这几天送饭都是从窗户拿个竹竿给他挑进去,实在是太臭了……
也因此这样,他这几天叫骂也没人愿意进去堵他的嘴。
被花自清点到的两名倒霉的锦衣卫面露绝望之色,互相对视一眼,感觉已经从彼此的脑门上看到了“视死如归”四个大字。最终,他们一咬牙,屏气钻了进去。
从平南王能坚持不懈骂了一院子人好几天来看,他也不是个不爱说话的内向人。
但现在林平乐甩锅这么久,他却到现在都还没开口,不是因为它能忍,而是因为他现在说不了话。
平南王这几日时时自省时时后悔,他后悔怎么就招惹了林平乐,直到刚刚,他已经开始后悔到压根就不该谋反。
如果不是他要谋反,他就不会和宫九搭在一起,这样也不会招惹林平乐,也就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和自己的屎尿屁搅合在一起的结局。
但既然已经如此,人还是要骂的。
平南王骂着骂着发现外面没了动静,估计他们全都跑了,自己也省了力气睡一会儿,没想到刚醒就听见外面生人说话的动静,平南王知道,他的出门之日来了!
刚要张口喊话,没想到一股异香从窗户缝、门缝钻进来,平南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两名侍卫进去时,看见的正是已经躺在一滩污秽之中一动不动的平南王。
二人对视一眼,认命了。
舍不得这身衣裳,只能挽起袖子裤腿,踏过污秽走过去,一左一右将不省人事的平南王架起来带出去。
那两名锦衣卫几乎是闭着气,拼着最后一口气将瘫软如泥又浑身污秽的平南王从屋里里拖了出来。
随着平南王的移动,那股浓烈的恶臭如同实质般在院子里扩散,与林平乐之前浑身的清雅香气形成了惨烈而诡异的对比。
所有锦衣卫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聚焦在平南王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谋逆者的不齿,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生理性不适。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锦衣卫惊慌的道:“王总旗!王总旗你怎么了?快醒醒!”
众人迅速转头看去,只见王二竟直接挺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样的样子……
花自清心头猛地一凛,看向另一侧的平南王,两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先前他们只以为平南王是被欺辱后晕了过去,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锦衣卫都训练有素,立刻抬头去寻林平乐,却发现她刚刚站立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先前待得屋子门窗紧闭,显然她早已回了屋内。
如果说平南王是早就被下了药,但王二可是与他们一同进的门。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花自清的脑海。
那香气……
看来她大概并非仅仅针对对她不敬的王二,恐怕还有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镇抚使,这……”旁边的属下看着昏迷的王二和臭气熏天的平南王,有些无措。
“带上人,走!”花自清当机立断,声音低沉而急促,不愿在这诡异的小院中多停留一刻。他甚至不打算派人去敲林平乐的房门质问,生怕再倒下一人,
几名锦衣卫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王二,又分出两人忍着恶心架起昏厥的平南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个令人心中发寒的院子。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来到院外,厚重的院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花自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又是一震——
哪里还有什么院门?
眼前赫然又是一堵严丝合缝、毫无痕迹的灰墙,仿佛刚才他们进入的院子,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
只有身边昏迷的王二、散发着恶臭的平南王,以及鼻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一丝异香与恶臭混合的怪异气味,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夜风一吹,花自清感到一阵寒意。他深吸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憋闷与那残留的诡异香气,沉声道:“回京复命!”
一众锦衣卫默然无声,来时气势汹汹,归时却个个面色凝重,心有余悸。他们带着两个昏迷的人,迅速消失在古兰巷的尽头,只留下那面沉默的高墙,以及墙内终于彻底恢复了宁静的小院。
院内,林平乐扒在门缝边,确认那群“188帅哥”确实都走了,这才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要不是她机智赶紧躲回屋里,等会儿被那些人责问起来她可应付不了。
只是白瞎了她这专门涂的口红喷的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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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皇宫御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花自清单膝跪地,将古兰巷小院中的经历以及这几日查出的林平乐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向御座上的天子禀报。
他语气沉凝,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那堵凭空出现又消失的灰墙,林平乐那难以捉摸的态度,以及那诡异的异香和之后王二与平南王离奇昏迷的经过。
还有传说中她的雷霆手段……
他并未添油加醋,但每一个细节从他口中说出,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谲。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此刻却微微蹙着眉,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待花自清说完,御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花卿……”
目光落在花自清紧绷的脊背上,“你的意思是……这位林姑娘,不仅精通堪比公输班的机关之术,能凭空造墙,挥手开门,还能于无形之中施放迷香,令高手顷刻昏厥,甚至连乃至朕那位心高气傲的表弟,都甘愿受其驱使?”
他每说一句,语调便微微上扬一分,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几分荒谬的笑意。
“花卿,你平素行事稳重,今日这番说辞,未免太过……光怪陆离了些。”
花自清头垂得更低,他知道这些描述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但他仍坚持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那林平乐,绝非寻常江湖女子!王总旗与平南王昏迷之状诡异,臣怀疑那异香便是关键,其手段莫测,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