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要怎么办。”
“我办公室可以借你。”
“什么意思?”
“你可以在这儿好好想想。”
“我是真的害怕再看见王曜华。”
“那去我家?少弦天天在家闲着,你可以玩儿她……我是说,陪她玩儿。”
“你闺女才一岁,不在家呆着你还想让她去哪儿?”商陆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话说最近都是谁在照顾她,保姆?”
“是啊,研究所忙得人手不够,沈哥回不了家。而且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那里藏了不少……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叫□□会比较好些。”张航用相对轻松的语气说。
商陆当然知道,不光是韩建涛,常青和常山也在研究所续着命,他们的那些亲信要不然就是势力不够收到牵连被拉去隔离,要不然就是成立反抗联盟来极力避免社会走向应激式防疫政策而彻底瘫痪。不过光是看舆论走向,他就觉得,大家的反抗都不太顺利。而且最近就连他都不得不有所察觉,医院里总有些患者对他和薤白抛去审视的目光。
那些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但现在已经成为了薛石川的潜在支持者了。
北京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安全了,尤其是……现在正是薤白最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的时候。
商陆叹了口气:“研究所的人……治疗情况都怎么样了?”
“没仔细问,前天应该是有两个撑不住去世了,但年纪都很大。目前这个病,据说是很容易引起器官衰竭,年纪大的可能是单纯免疫力低下,年轻的估计就是免疫力过剩导致的免疫风暴。反正从数据上来看,目前死亡率算是很高了。不过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办法,薛石川虽然是疯子,但他要是把人都杀完了,留给他统治的人也不多了。考虑到这一点,那就意味着他最喜欢的那几个生化研究所说不定会有些线索,其中就包括你们高中同学所在的九所。”
“那之后昂姐又联系过王曜华吗?”
张航摇头,并说:“我和常青分别派人过去,有卧底也有审计,但目前还接触不到科研的核心部分。这事儿得有耐心,任何机密项目都不容易被查到,哪怕你知道那个项目的实验地点也没用。CBL的研究所就光明正大开在那里,大门随时敞开,但没人能找到关键实验室的所在地。思路都是一样的。”
说得在理,但商陆很担心大家都撑不到那个时候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想到了一个很极端的办法。
不知道有谁和他血型相同,是不是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抗体来赌一把?
“你别想那些歪门邪道。”张航就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原宪籍是这方面的权威科研人员了,在亚洲能排得上名。我不觉得他智商不如你。”
商陆被拉回神志:“我知道。”
“那就行。”张航站起身,从口袋中掏出家钥匙递给商陆,“去吧,想个办法散散心,总是在医院呆着确实压抑,产生负面情绪都正常,不用把自己逼太紧。”
商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钥匙,然后看到张航准备要走:“你要去哪儿?”
“有点事,得尽快处理一下。”张航没有更详细地解释,离开办公室之后独自开车到天坛医院,找到蒲薤白。
病房里只有袁文倩一个人,她听到门开的动静时还是以为商陆回来了,一边抱怨一边回头:“你走就走,好歹把手机带……啊,阿航?”
张航开门见山地对袁文倩下了逐客令:“你先回避一下,出去吃个饭什么的。”
“下午两点我这是要吃什么饭?”袁文倩哭笑不得地问。
张航掏出手机给袁文倩汇款了五万:“找个清净地方喝下午茶。”
本来袁文倩还想挣扎一下,但收到汇款到账消息的那一刻,拎着包就站起来,走的时候很决绝,对薤白说:“小白啊,不要怪倩姐无情,倩姐有一场文华东方的下午茶聚餐不得不出席。”
蒲薤白也没想到张航居然用几秒钟就把袁文倩支走了,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好友离开,然后吐槽道:“你这样搞我都不知道年底该怎么给她报税。”
“叫阿龙教你们。”张航踹正了板凳,坐在床边,“叫我来什么事?”
其实蒲薤白没想到张航真的会来,而且事先连自己的消息都没回,本人就直接闪现过来了。这就导致他根本没想到要和张航怎么开口:“我……打算和商陆分手,当然也包括现在我们之间签署的那份意定监护协议。”
“哦,就是离婚的意思。”
“本来也不算是结了婚吧……”
“不用这么纠结用词准不准,可以把问题说清楚就好。那么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个好的律师?”
“可以这么说,但我最担心的是商陆不会同意。”蒲薤白觉得不可思议,他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不觉得痛苦,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是蒲薤白了,整个人都彻底剥离出原来的人生,包括感情、梦想,以及曾经那些深刻入骨的约定。
“你不需要担心这件事,如果这是你想做的,我有办法让商陆同意。所以你只需要认真考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
蒲薤白有些困惑地看着张航:“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有办法?还是为什么你要认真考虑?”张航歪了歪头。
这对话模式还真是有种既视感。蒲薤白感到一瞬间的怀念,但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曾经用同样的语气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的商陆的样子。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思绪,深呼吸了一下,重新问:“我给你发消息也只是试探,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帮忙。你在听到我的要求之后,也没有劝我,而是说你可以做到。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哦,是这么一回事。”张航认真地回答道,“这件事其实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答应过森少木,会好好保护他的儿子。很邪门儿的是你这个人不太容易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们,你们似乎总是觉得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以为可以挺身而出拯救苍生,这种思维方式在我看来相当病态,虽然所有人都认为我才是那个脑子有病的人。我说不出好听的话,我认为以你们的能力、体力和智力来说,做不到拯救他人命运的程度,可偏偏,你们要比那些拥有实力的人善良太多倍。这种不匹配,导致了你们总是会遇到更多无法预估的危险,从未知的风险中保护你,对我来说可谓是人生课题了。”
这段告白中虽然掺杂着张航的无奈,但蒲薤白认为他说得在理。
这段时间以来他也在想几乎一样的事情,他会频繁想起他那为了救一个陌生小男孩儿而在河里冻死的父亲,想起日日夜夜守在河边盼着父亲重新游上岸的森少木,曾经这个故事对蒲薤白而言也不过就是个悲情的故事,没想到自己也差点死在了类似的悲剧中,让商陆活在当下这个悲情的故事里。
蒲薤白无法原谅自己,又蠢又笨又没力气,但偏偏就是个好人。
活着干什么呢,也许是温暖到很多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好人的局外人了,但那些局外人又值得自己付出多少呢。
反倒是伤害了最需要自己去付出的爱人,还有那些爱护自己、关怀自己的至亲们。
这世界上有好人,蒲薤白如今可以这样说,他认为自己应该就是世俗眼中的好人,然后他同样认为这世上不该存在好人。
大家都一样坏、一样胆小就好了,所有人都应该为了自己那一丁点不足称道的小世界而奋斗,从字典里删除“大爱无边”。
张航见薤白迟迟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反而……是在反思,社会建设还处于初期,这样的环境下,非常不适合善良的人生存。一直以来的我们都想要加速社会的建设,但没想到真就沉迷科研和基建了,这个路线不对,应该让一些更有人情味的人去想想要怎么领导人民。当领导脱离了现实去讨论哲学的时候,那都是理想论,理想论放到现实里,执行一下,全是悲剧。我仔细分析过你这次出事故的原因,光是道具不达标、工作不负责还是太肤浅了,这背后蕴藏着很多经济运作上、群众心理上的问题。按照袁文倩总结出来的,就是大家活得都不幸福,打心底是希望别人也都不幸的。
“只有幸福的人才会希望别人也幸福,幸福的人往往都足够善良。而怎么才能让大家都幸福呢,很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一定程度上消除阶级,也许会让大家对幸福或是不幸的敏感度降低很多吧。消除阶级这件事才是很多先辈的毕生所愿,可惜继承这个思想的已经不多了,所以我得尽量想办法。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回答你最开始那个问题。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没得选,因为这是我和别人的约定。”张航说完,动作僵硬地拍了拍蒲薤白的胳膊。
蒲薤白先是笑了一声,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然后又笑了一声:“这么一说,我之所以会联系你,估计也是一样的原因。”
“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认识我的人,他们熟悉的是深爱商陆的那个我。但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看到商陆,心情都很负面。我不想看着他继续对我笑了,笑得太假,又小心翼翼,不累吗。离开我的话会好些吧,他会轻松些,我也不需要天天憋着那些愤怒。想想,以前还是太小儿科了,总觉得我们连生死诀别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可以撼动我们之间的感情的呢?现在看来,瘫痪就可以了。”
薤白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继续说:“我和其他人说这些,他们要不然就是分析我的心情,要不然就是敷衍地说我受到太大打击。笑死人了,我受到了多大的打击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于是我想到你,想到,你也许是我认识的这么多人当中,唯一不会把我当回事儿的,因为你有更沉重的责任感,这份责任不是我给你的,而是我的父辈。所以我想,赌一把,看你会不会帮我。看来我是赌赢了。”
张航微微点头:“下周你出院的时候,我叫律师过来。你不需要和商陆再有接触,我会处理好。你和商陆解约了之后,商陆需要从你俩目前的住所里搬出去,那是你名下房产,我保证他净身出户。以及,在那之后,你要和我办理一下意定监护的协议。”
前面几句都挺好的,最后一句顷刻间就给蒲薤白干懵了,他眨了半天眼都没琢磨明白,只能开口反问:“谁?谁和谁办意定监护?”
“你和我。”张航平静地重复,“总得有个人合法地照顾你,我孩子很多,多你一个毫无压力。”
“啊不是……不是……”蒲薤白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不需要别人监护我啊!?”
“不需要?你这不是在开玩笑么。三天两头在死亡边缘,穿越火线都没你活得刺激,下次失去意识在鬼门关门口的时候,谁给你签字让医生可以按照流程来救你?总要有个人来,别人我信不过,以前商陆的话还可以,既然商陆被淘汰了,那就得我亲自来。”张航一本正经的样子完全不是在开玩笑,他们现在更像是在谈合同。
蒲薤白被吓得感觉自己差点儿都能坐起来了,但是努力了几下发现还是没用,心情又一次跌入谷底。“你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我说了,你没得选。啊,也不算完全没得选,你还是可以选择继续让商陆照顾你,你要是看他不顺眼,那就我来照顾你。”
“请个护工好吗!思路打开啊!”薤白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怎么着,哭笑不得地用枕头砸向张航,“而且我也不需要那么多照顾,我会好好复健!”
“天真啊,你自己清理排泄物虽然不是不可能,但麻烦,你肯定会因为嫌麻烦所以拒绝去厕所,时间久了就不知道会感染什么疾病了。更不要提晚上睡觉翻不了身、久而久之要得褥疮这种情况。现实一点吧,我不可能放你不管,也不放心让别人来管你。”
随着张航这两句过分现实的话,蒲薤白再次安分下来,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这种最基本的生理上的问题,居然要这样被当作一件麻烦事而摆出来说道。
该死的自尊心。
蒲薤白用手挡住眼睛:“后悔叫你过来了。”
“你想好了再叫我,下次想得现实一点。”张航起身,犹豫了半天,最后临走前还是摸了摸薤白的头,“或者还有一种选择,去东京找泉也,那样我也放心。现在日本那边他算是一支独大,你去找他,非常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