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是活着,但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在被自己的意识所支配,曾经那些属于自己的感觉,也都不复存在了。
蒲薤白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更加无法接受的是周围的人都强颜欢笑、装作生活还能正常继续的假象,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接受了现实,其他人都觉得一切都还能回到从前似的。
回不去了,身体回不去,大概感情也回不去了。
无法走路都不算什么,要命的是他很难一个人翻身,生理上自理也困难了很多。他当然相信周围的人会帮助他,更是从来没有质疑过商陆会对他不离不弃,但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样消耗商陆的爱意,相当于在消耗商陆的生命力。
商陆还不到三十岁,拿到了博士学位,今后更是前途无量。那是注定要去探索宇宙的人,世间于他而言不过是生存之所,不会为他创造太多价值。
薤白曾以为,自己能为商陆创造最好的生存环境,他希望商陆在自己这里可以没有忧虑没有痛苦,这样放下所有的顾虑,才有精力去面对宇宙的真理。
但现在呢,自己反倒成了商陆最大的痛苦来源。
这算什么呢,这样的爱情又有什么价值呢。
大概是天天都在想这种事,薤白逐渐没有了动力,每天看到商陆的时候,都觉得心如刀绞。后来疼麻了,所有的情绪都跟着消失,仿佛世界都没了起伏。
于是就在某一天,他对正在为自己按摩小腿的商陆说:“我们分手吧。”
商陆还以为薤白是在开玩笑,他下意识地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薤白,发现时隔半个多月,薤白终于又和自己对视,但那眼神里充满距离,好像根本没在看他。
真是陌生的眼神啊,商陆有一瞬间都不觉得面前的人是蒲薤白,和爱不爱都没有关系了。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分开好些。这样我也不用考虑你的事,你也不用再为我的事忙前忙后,对彼此都好。”薤白又强调了一遍。
这一次商陆愣神了好久,然后又像曾经那样,转头就跑了。
商陆冲出病房的时候,司半夏刚好带着午饭回来,看到商陆慌张跑走的样子,还以为薤白又出了什么事,但进屋发现薤白好好的躺在那里,表情也很平静。
“他怎么了?”司半夏笑着问。
“大概是触发了他的底层代码。”薤白小声说,“我跟他提分手,就这样了。”
司半夏也愣住了,她站在床边整理思绪,过了好几分钟,她伸手给了薤白一巴掌。
虽然没怎么用力,但还是让薤白有点惊讶,他再次看司半夏的时候,发现对方已是泪流满面。
“你不能这么对他。”司半夏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是你承受这样那样的痛苦和压力,你也不能这这样对他。那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听到你说这话,他要怎么活?你又要怎么活?
“你要是想把这一切都怪罪到一个人身上,那就怪我吧。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那天我光顾着忙下一份工作,一直没有跟着你,是我失责!是我不配做你的经纪人!更不配做你姐姐!”司半夏泣不成声地说出这些,“但是商陆他有什么错,你怪他就完全没道理,光是对他爱搭不理就已经很过分了,还敢说分手?你哪里是摔坏了身体,根本就是摔坏了脑子!”
司半夏扔下饭盒,也跑着离开了病房,这次和她擦肩而过的是袁文倩。
袁文倩走进病房时,也是笑着问薤白:“她怎么了?”
薤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袁文倩:“他们是错意了什么吧,我没有想要怪罪任何人,一定要怪,我也只能怪自己。真的就,像个傻逼一样啊,我这个人。”
袁文倩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饭盒:“跟他们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和你谈这些,就是不听劝。商陆呢?又去抽烟了?”
“不知道,我和他说分手,他就跑了。”薤白平静地说。
袁文倩也平静地点点头:“他答应了?不答应?”
“没回答。”
“我合理怀疑他真跟你分手的话,吴英泽就要跟着他私奔了。”袁文倩本来是开玩笑的,说完之后给自己逗笑了,“你是没看见吴英泽关心他的那个样子,好几回我都觉得那个眼神完全就是热恋啊。”
薤白难得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那确实,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一些。”
袁文倩伸手摸了摸薤白的头:“要和我聊聊吗?”
薤白只是摇头,思考了一会儿,说:“可以把手机给我吗。”
袁文倩愣了一下,也思考了一会儿:“你就当我是提前给你打预防针,现在网上的环境非常不好,我不是觉得你承受不来,但……”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继续找虐。但是我也有想要联系的人。”薤白笑了笑,“谢谢你处处这么上心。”
这话在袁文倩听来都觉得噎得慌,她深知商陆要比自己以及所有人要上心无数倍,但他得到的是什么呢?别说是感谢,甚至直接分手了。她从商陆的背包里掏出薤白的那台手机,惊奇地发现电量几乎满格,她都不知道商陆是什么充的电,也不知道原来商陆一直有打算把手机交给薤白。
离开医院的商陆根本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他沿着马路一直走,身上没有现金、没有手机,翻遍口袋能找到的只有手帕,那还是一个多月前薤白给他准备的,他一直不舍得拿出来,以至于一直都没有换过裤子。虽然他知道这样只有自己保留着薤白还没出事之前的状态已经足够像是自我欺骗了,但他就是不舍得。
他频繁想着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让薤白不开心了,或者说是哪个动作,哪个细节。但是他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他也不明白。
可能事情就像袁文倩说的,薤白逐渐构筑了一个崭新的人格,也许那个崭新的人格已经不在喜欢商陆了。
失魂落魄间,商陆不知不觉走到了CBL大楼,他想起袁文倩曾对他说的“去找个你信任的人发泄一下”,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薤白,毕竟以前不管发生什么委屈的事情他都会向薤白倾诉。
如今薤白成为他痛苦的来源,那这份痛苦要与谁诉说呢。
他轻车熟路走到张航的办公室,敲门都省了,推门进去看到王曜华正在白板上写着什么。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商陆,表情都没带变的,继续回到工作正题上。
看来是在讨论电机转轴参数的问题,商陆听着两个人互相站各自的意见僵持不下,听得心烦了,就走过去打断他们:“四点五最合适,不信去拿这个数反推。”
王曜华和张航终于停了下来,这才好好看了眼商陆的样子。
“大哥你这是多少天没拾捯过自己了,我上周去医院看你就穿的这身衣服,都快被你穿包浆了。还有这个味儿,你是馊了吗。”王曜华毫不留情地吐槽着,顺便把刚刚商陆给的参数代入反证了一下。
张航则是慢悠悠回到办公桌前,靠坐在桌子边,抱着双臂,问:“怎么不在医院?不是说十头牛来都拉不动你么。”
商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很用力又或者说很费力地叹着气,想要控制情绪不要崩溃,但还是没忍住:“薤白说……分手吧,他要和我分手,要和我分手……”
当他听出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时候,情绪彻底兜不住,眼泪倾泻而出,他甚至哭出声,边哭边嘟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让我们尽早放弃,说这样还打算手术治疗可能只会留下更深的病根。他们甚至还带我去看轮椅,说现在电动轮椅也很方便了。还给我护工的电话,让我尽早离开医院。薤白知道自己的情况之后,再也没理过我,他都不看我了,总是错开视线。今天,今天好不容易看看我,结果居然是要分手?袁文倩说人在经受无法治愈的重创之后,人格会变,那所以,这个改变之后的薤白,已经不爱我了。呜呜呜……我要怎么办……该怎么办……”
张航叹了口气,张了张嘴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他还思考着的片刻,王曜华合上马克笔的盖子,转身迈着大步走到商陆身前停下,毫无预警地大声怒吼:“哭哭哭!哭你妈逼的哭!是不是男人了!”
这一声甚至把张航都吓得一哆嗦,背都挺直了,不得不紧急换个姿势来掩饰被吓到的尴尬,但也只是左右手交替顺序换了一下。
更不要提这一声怒吼之后,王曜华还给了商陆一拳。
商陆身体都还没反应过来应该眼冒金星呢,又突然被王曜华双手揪起衣领,被迫看着人家的眼睛继续挨骂:“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是能让蒲薤白心情好一点还是单纯就想隔应我们一下?啊哭完了蒲薤白就能站起来了?从楼顶上掉下来就成了一件可以调侃的事了?
“还‘呜呜呜他不爱我了’,你他妈演什么!台湾写狗血剧本写手的都得过来给你磕个响头!人家蒲薤白的后半生都得换个活法了,不想拖着你,在他的角度看来光爱来爱去解决不了问题。你呢?你关心的是什么呢?”王曜华声声质问,“退一万步说,他现在是不喜欢你了,那又怎么样,他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吗?你又在这儿矫情什么呢,他一直都把重心放在你身上,现在中心转移了你就接受不了了?所以你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他爱你的这种叙事啊?”
商陆非常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王曜华松开他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脸:“长点出息吧,商陆,长点出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和现实妥协的方发。退一万步说,他要是对你真的彻底没感情了那又怎么样呢,你能让他喜欢上你一次,难道就不能有第二次?还是你懒得再经营了?觉得就得是他上赶着你?”
说不出话的商陆只能呆呆地摇头。
“那不就行了。”王曜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想自己应该在这种时候充当什么样的角色。真特么的想不明白蒲薤白以前喜欢你的什么,肯定不是这种哭哭啼啼的样子吧。”
商陆又只会呆呆地点头。
王曜华转过头看着一直在揉下巴的张航:“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啊?”被点名的张航紧张地看着他,“没、没有,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王曜华小声嘟囔了句“怂逼”,然后扛着那块儿白板走人了。
等到他走了之后,商陆和张航对视了好长时间,眼底诉说着彼此的茫然。
“所以你……就是,你,有什么想法,接下来?”张航慢悠悠走到商陆身旁坐下。
“我……被骂得突然不知道之前为什么消沉了。”商陆揉了揉脸颊,“打得可真使劲儿啊。”
张航还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突然收到一条消息,他掏出手机本来只想看看是谁来信,结果发现居然是蒲薤白,内容是希望他能尽快去一趟医院,有急事要拜托,而且消息里明确强调对商陆保密。他看过之后收起手机,问商陆:“那你今天,这之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