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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include “281s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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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今天要和你讲的事情,我在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很多遍,但真到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头。”张航罕见地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茶杯的水面上,仿佛那里映着过往的所有细节,“起初,薛石然只是察觉到,薛石川和别人不一样。”

自幼患有原发性免疫缺陷综合征的薛石川,也就意味着自幼机体就缺乏正常抵抗感染的能力。普通感冒可能发展成肺炎,小小的擦伤也可能引发严重败血症。健康的孩子可以在院子里奔跑的年纪,他却只能被推着坐在轮椅上,透过玻璃看着别人玩耍。而隔着院子窗户的薛石然,同样也只能旁观着同龄人的快乐,只不过原因完全不同。他是石字辈里最健康的孩子,父母对他寄予厚望,把他当作未来家族政治版图的关键棋子。为了“保护”,他的童年被剥夺了绝大多数正常的社交与游戏,他被迫接受大量超前且不甚科学的培养计划,政治礼仪、外语、经济学,这方面的教育比同龄人早了好几个阶段。

两个少年没有人拥有正常的童年。他们房间相对,窗外是院子里同辈人的嬉笑打闹声,那些声音穿过窗棂钻进耳中,只会让他们更清楚地感到空虚。

薛石然不想背负所谓的权力与责任,薛石川不想拖着一具随时可能崩塌的身体。碰面时,他们会在心底不约而同地羡慕对方。这种羡慕很快发酵成嫉妒,在青春期最狭窄的几年里,彻底爬升到了憎恶的高地。

事实上,原发性免疫缺陷并非没有更积极的治疗方式。药物治疗只是日常维持,真正能从根本改善病情的,是造血干细胞移植——通过将健康供体的造血干细胞移植到患者体内,重新建立一个正常运作的免疫系统。薛石川在十三岁那年,等到了配型成功的供体。那段时间,他对手术抱有极高的期待,态度甚至开始软化,薛石然也由衷地希望弟弟能靠近健康,因为弟弟天资出众,头脑敏锐,若身体强健,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然而医学从不承诺绝对成功。移植手术在早期顺利推进,但在造血功能尚未完全重建时,薛石川因严重感染引发多器官功能衰竭,先后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数次,几度濒临死亡。最终,他接受了肾脏移植才保住性命。但这也意味着他此后不仅要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以防止新肾排斥,还必须维持原有疾病的用药平衡,药物剂量和种类都显著增加,副作用也更沉重。

而命运的讽刺在于,同一时期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的,还有薛山重,他的手术堪称教科书级成功,供体细胞快速植入,无严重并发症,术后仅需极少量维持药物便可保持健康。两人的结局一正一反,差距之大,足以在兄弟间划出无法跨越的鸿沟。

薛石然就是那在之后察觉到薛石川的异样,薛石川的眼神中没有了情绪,无论看谁都像是在看空气一样,没有任何的沟通感。

“哥,你知道吗,我和山重哥的HLA配型几乎完全一致,也就是说,我们在同一时期找到了同一个供体。听说那位供体先是在无菌舱里接受高强度动员和采集,为山重哥提供了骨髓移植用的造血干细胞,休养一个月后,又为我进行第二次采集。”薛石川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可我查过大量文献,第二次采集得到的造血干细胞,其活性和数量往往会下降,尤其在供体恢复期不足时。这是确有其事的。”

他的双眼空洞,像是深海中看不见底的水域。片刻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不是,只要我先接受手术,就能成为健康的那个人呢?山重哥哥那种程度,我随随便便就能达到。可为什么大家要救他,而不是救我呢?”

薛石川并非自我感觉良好的狂妄之人,正如他所说,论智商,他的确远超薛山重。即使因病长期缺课,他依旧能跳级再跳级,十五岁就收到了北大微生物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那之后,他同时修读多门学科,几乎覆盖生命科学的全链条领域,从免疫学到遗传学、从药理到分子生物学无一短板。天赋和毅力让他极早进入国家级医药研究所,成为最年轻的研究员之一。家族为此倾尽资源支持,因为他们相信薛石川是在为自己寻找根治的方案。

可惜命运依旧没有偏向薛石川。学术成果接连不断,但他的身体状况没有丝毫改善。甚至成年后的十年间,他反复多次接受器官移植,每一次都像是在与死神讨价还价,只为延长有限的生命。而另一边,薛山重不仅活得像个完全健康的人,还一路仕途顺遂,获得无数赞誉与拥戴。

薛石川并没有偷偷下手,他是光明正大地对堂哥说:“我研制了一款几乎没有副作用的新药,它最终能治愈我们这种病。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好多了?已经一年没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了。”

事后,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薛山重的死与这款国产新药有关。那批药品通过了多轮临床和监管审核,顺利上市,其后的公开数据也并无异常,甚至在部分患者身上展现了良好的效果。

然而薛石然永远记得薛石川在那次移植失败后对自己露出的诡异笑容,尤其是当那笑容在薛山重的葬礼上再次重现。

张航尽可能完整地复述着薛石然曾对自己断断续续诉说过的这段经历,然后静静等待着常青的反应。

常青很理智:“暂且不提薛石川的人品,但是你们也知道,没有证据可以有效支持薛山重的死就是因为那款药,那他甚至可以摆脱谋杀罪名。”

“是啊,所以薛山重死后这十五年来,薛石然一直致力于寻找他弟弟犯罪的证据。”

常青听得忍不住冷笑:“堂堂一国之首了,居然天天在研究这种无聊的事情,多把注意力放在要紧事情上可以吗。”

“确实光是听动机的话,任凭谁都觉得薛石然有点儿荒谬,而且还有不少人觉得他是在嫉妒自己弟弟的那份天赋。”张航微微点头,“但从结果论来说,薛石然的偏执也算是歪打正着,他的预感没有错,他的弟弟确实犯下了无法被原谅的滔天大罪。我刚刚跟你说的那番话里,你就没有觉得那里奇怪么?十年来,薛石川反反复复接受多次器官移植,呵,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夸张的叙事方式呢。”

“啊,奇怪吗?”被这样一点拨,常青也真的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他还真的能找到这么多供体啊。”

“是啊,大大小小的手术有四十八次,心脏移植过一次,肾脏三次,肝脏五次……这么说吧,他目前身上的器官,除了大脑,没有原装了。”

“卧槽,真亏他还能活着啊。”

“要是没有那些移植的话,他早就该死了吧。”

常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导致背脊再次发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可以和他配型的供体……”

张航抬手打了个响指:“这就是我们多年来在查的事情,给薛石川做手术的医疗团队算得上是极高机密,我们甚至连团队里人员名单都无法获取。他们之间大概是有一套独特的暗号,从确认供体,到器官交接,每一个环节都找不到破绽。”

“你们该不会是觉得……”常青感觉自己的半边脑子都开始发麻,“他在默许一场长达十多年的器官贩卖,只为了自己能活命?”

“默许?我觉得也许应该说是主导。”张航身体稍微前倾,“前年我被国防逮捕的事,你一定还记得吧。我被关在国防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件举国悲痛的事件。”

兴甲村事件。

常青感觉自己的脑神经快要痉挛了。

“你知道我有一个朋友,你也熟悉他。不夸张的说,我一直觉得他才是被上天独宠的、无与伦比的天才。这个小天才,周围还有一群跟他同级别的天才围着他转,导致他们一旦专注于一点,就会在那一点上引起一场风暴。四年前废弃生化二所,两年前的兴甲村,他们每走一步,都让薛石川的罪行多暴露一分。”张航口中的这个天才,毫无疑问就是指商陆,他在确定常青明白自己的意思之后,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兴甲村的么?是因为他们认识了一个叫蔡晓萍的苦命之人。他们在听说蔡晓萍是孤儿之后,二话不说要帮她找亲生父母,结果父母没找到,反而给她找到了一堆兄弟姐妹。其中有个兄弟名叫王壮壮,生活在兴甲村。

“他们锁定王壮壮,是因为这个人去医院治病但没有医保,但是等到他们去兴甲村找王壮壮的时候,发现王壮壮已经死了,以此为契机,他们揪出来了整个代孕村。村长供出了一部分名单,其中就包括前国防的老宋。我们可能会认为这只是巧合么?国防的老宋,那是薛石川手底下最忠实的狗。如果兴甲村跟他有关,那几乎就等于说明兴甲村和薛石川有关。当我们还在想办法逼老宋供出薛石川的时候,死刑立刻执行就被批准下来,上午批准,上午执行,报告书的油墨还没干呢,老宋的尸体就凉了。

“后来我在查关系网的时候发现最高人民法院也和薛石川有密切交往,这基本上就断了给薛石川判刑的可能性,再者说我们拿不出任何、一丁点强有力的证据。贸然行动,只会死在薛石川的前面。所以两年来,我们一直很安分。直到……”张航话说至此,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给常青播放了一段视频。

常青看着视频当中的男男女女,冷汗无法控制地从身体各处冒了出来,他触碰着手机屏幕暂停了视频,将画面定格在暗处角落里的那个胖子身上:“这是……十年前的薛石川!?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视频,你,你为什么……”

“这又要从另外一个人开始说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圈子里有一种奇怪的传闻,说薛石然是同性恋,喜欢包养各种小男生,其中有个就是当红作家沈峰。我从小看着薛石然的为人作风,那人跟同性恋没有半点关系,而且沈峰这个名字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后来我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就在想,或许是沈峰和薛石川走在一起的样子被人看到过,或者说沈峰管不住嘴说了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才导致了这种传闻。不管传闻是怎么产生,事到如今我们也已经知道,沈峰也是薛石川手下的一个一次性工具。”张航点开下一段音频,里面传出来老宋的声音,“但恐怕是因为老宋的突然死亡让沈峰陷入恐慌,连老宋那种级别的人,只要薛石川说不要就会立刻消失,那就更不要提沈峰这种小角色了。沈峰说不定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把这些他觉得可以用来保命的证据,交给了局外人。”

“局外人,该不会又是商陆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邪门儿,但商陆和蒲薤白他们也算是娱乐圈的人,我也是认识他们之后才发现娱乐圈才是真正的突破点,臭水沟里鱼龙混杂,随便一挖就是一坨证据。”张航指着手机,“不过好在他们根本不认识以前的薛石川,所以看到这段视频也没明白到底有什么深意,再加上视频音频对话当中的那些暗语,听起来都很像是普通生意往来的词汇。”

“补档,归仓,这些该不会是指供体和器官移植吧。”常青稍做分析,用手按住了太阳穴,想要缓解一下从刚刚开始就持续不断的疼痛,“兴甲村,居然就是薛石川的供体库吗!?难道说,难道说查到的第零号精子供体……是薛石川。”

“我们用薛石然的DNA对比了一下,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且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沼泽地里会有那么多婴幼儿的尸体,为什么很多孩子活不到三十岁就病死,那根本不是营养不良,只是因为薛家的免疫系统疾病遗传概率很高。当然了,也不乏有健康的,健康的孩子健康的长大,能和薛石川匹配的就拿去当货物补档,不能的就当作苦力或者卖出去给别人当供体。他们在对话中还有一个单词让我非常在意,试点,这个试点,很有可能是在说类似兴甲村这样的地方,有很多个。”

常青无法控制地捶响了桌子,茶具跟着发出剧烈的响声。

“那么,故事讲完了,”张航冷静地端起茶杯润了润喉,这次再看向常青的时候,眼神中带着审视,“现在你理解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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