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张航对面的常青,开始观察起对面的青年,虽然多年前薛石然上任那一刻就有不少人互相揣测薛石然的后继人会不会是张航了,但也有不少官僚世家认为那只是个都市传说。常青也是没把这事当真的那伙人,毕竟他们都知道薛石然身边还有一个真的被按照后继人培养的王砚秋。
跟张航比起来,王砚秋才更有佼佼者风范,父母都是央行的领导,他也从小不疏于教育,从私立幼儿园一直到国际学校,毕业就被北大抢走,后又赴美留学,回来考公立刻上岸,被分配到北京市委组织部,成为薛石然的部下。那之后长达二十余年,薛石然成为主席,王砚秋成为主席身边的军师。
反观张航呢?在常青看来,张航就像那个邪修一样,没有一步是在执政的正路上。所以也不怪有人觉得张航其实并没有真正受到薛石然重视,就算有,也是次于王砚秋的。
话虽如此,依旧没有人敢贸然把张航如何就是了,常青可是见识过,这人跟一群巅峰政客谈笑风生,似乎和大家都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
想着,常青低头看了眼茶杯。
“前些天我们有团队去南方考察回来的时候,顺便捎回来的普洱,据说市场价几万。”张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着常青,“但是请你的那杯,十块。”
常青的心情跟着大起大落,他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怎么样,诚意够不够,我可不能随便就让下任领导被扣上腐败的帽子。”张航面带微笑,但眼神中没什么笑意。
常青从中识别到了关键字:“下任领导,说的是你吗。”
“说的是你。”张航没有卖关子,说话直白得让常青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你在开什么玩笑吗。”
“没有开玩笑。”张航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们叫你来是想说什么呢,劝你今后别惦记着主席的位置了?”
“你们?”常青皱了皱眉,“你和薛石然?”
张航轻轻点头:“事到如今也不跟你见外,薛家今后会慢慢淡出集权的圈子,不管是薛石然,还是薛石川。但总归还是得找个人做交接,在一系列人选里,我们觉得常家最合适。常军长在军队很受尊重,也有不少红色势力的后人都敬你三分,这一点很关键,比科技、经济什么的都重要。”
常青哑口无言,只能静静盯着张航,试图看出对方真正的意图。
但张航已经把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他没有计谋、没有欺骗,今天叫常青来可以说是充满诚意。“我来和你讲个故事,你听一听,觉得有这个故事之后就能理解目前的情况的话,我们再继续谈。”
张航根本没有等到常青答应:“二十年前,薛家筹备大选,原计划让薛山重上任,党派当中的人也都十分认可,毕竟薛山重对党对人民忠心耿耿,为人清廉厚道,待人接物一向谦和却不失分寸。无论是军中老将,还是基层干部,对他的评价惊人的一致,说他信得过、靠得住。有他在的国防和外交也是前所未有的团结,那时候的外交政策对外强势,没有任何负面交易和违法勾结。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候三大党派一直认为如果是薛山重,那么他们不会再争,哪怕各自的利益暂时受损,也愿意为了大局让步。常军长也多少知道那时候的事吧。”
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时候常青从未听父亲谈及筹备大选的事,仿佛一切都是板上钉钉,他们都决定好了薛山重上任之后各党派要如何平均势力,互相监督、互相制约。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拉帮结派的那些年,让很多人明白一个优秀的领导人有多么重要,各行各业都在加速进程,基建和航天方面也是前所未有的热潮,虽然是发展中,但发展速度令人惊叹。
一切的欣欣向荣,都在薛山重死的那天结束了。
“十五年前,薛山重去世,薛家推出薛石然和薛石川,只可惜两兄弟谁都没办法百分之百得到各党派支持,势力也各自保持一半一半。自那以后,原本在薛山重手下统一调度、步调一致的军政体系,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痕。同一份命令在不同派系里会被解读成不同意思,同一场会议上的决策,落实到地方时却分成了两种甚至三种版本。两兄弟各自拿走三分之一的军权,薛石然偏重经济,将资源倾斜到产业与资本市场;而经济之外,全都成了薛石川的所有,他掌握的军方与情报系统则更加独立,甚至偶尔与薛石然的路线针锋相对。”张航放下茶杯,“但最后上任的依旧是薛石然,一方面因为前主席对薛石川有多种不信任,另一方面,因为部分人知道,薛山重的死因,并不是简单的过劳导致心肌梗死。”
常青突然感觉头皮发麻。
“薛山重原本就身患一种先天性免疫缺陷病,这类病无法彻底根治,但并非绝症,很多类似病例都可以长期控制。事实上,他多年来的病情一直稳定得近乎完美,医疗团队经验丰富,药物来自德国进口,副作用极小,定期检查与饮食管控几乎严苛到分毫不差。除非极少数人知道,否则外界完全察觉不到这位未来领袖的身体有任何瑕疵。然而某一天起,他的身体像失去支撑的高楼一样迅速垮塌,各项指标接连下滑,脏器一个接一个衰竭,最后死于心脏与肾脏双重衰竭之下。
“薛家内部起初都以为这就是命数,直到医疗团队在事后回溯病历时发现了不对劲,薛山重死前的六个月,他的处方药被悄悄从德国进口换成了国产替代品。这种换药必须由医疗团队的最高负责人签字,而那位负责人在薛山重去世后不久便选择了自杀。薛家这才开始怀疑,这是一起蓄意谋杀。调查的矛头一度指向外部势力,查案规模空前,但最终证据却指向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结论:这不是外人所为,而是家族内部精心策划的结果。”
常青感觉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根本无法温暖他冰凉的指尖:“是谁。”
“薛石川。”张航无奈地笑了笑,“薛家内部查清这一点后,选择将真相封死。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一旦传到其他党派耳中,别说薛石川本人,就连薛石然的政治生命都可能被一并拖下水。”
“他居然给自己的堂哥换药,他疯了吗?”常青攥紧拳头,语气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个医疗团队也是,都是干什么吃的?”
“因为薛石川也得了同样的病。”张航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母——PID,解释道:“原发性免疫缺陷综合征,这是一个庞大的病种分类,根据症状不同又细分成几百种,像慢性肉芽肿、X连锁无丙种球蛋白血症,名字听着就像科幻小说里的东西。过去薛家还是大地主家庭时,族中不少人年纪轻轻就病逝,这种基因缺陷的遗传概率极高。后来他们发现,只要孩子生得够多,总能碰到一两个健康的,可惜的是健康的往往资质平平,聪明的反而大多短命。过去他们还以为是祖宗得罪了土地神呢,烧香、请道士、跳大神,花样用尽也无济于事,直到国外医疗水平发展起来,才知道这是医学上的免疫缺陷。
“薛家‘山、石、木、溪’这一辈,族谱上登记的十三个人里,夭折了六个,剩下的虽都活过三十岁,但你要是说真正健康没毛病的,其实也就三个人。薛石然是其中最健康的一个,而与他同父同母的弟弟薛石川,却是家族里症状最严重的,比薛山重的情况还要恶劣。也正因如此,医疗团队的最高负责人与薛石川接触得更多。这算是一个前提,至于动机……至今也没有人能完全解释他为什么要亲手断送自己堂哥的性命,更何况那还是全党派公认的未来领袖。但我们知道的是,他确实所以医疗团队更换药物,眼睁睁看着薛山重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到最后也没有叫停。
常青捶了一下桌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蓄意谋杀,要判刑的啊!”
“判刑?你在说什么天真的话,这个刑要谁来给他判?”张航似乎对常青的反应感到很满意。
“这叫什么屁话,如果是我的话……”
“如果是你的话,掌握了证据,你就会给他判刑了么。”
“那是当然的!”
“哪怕有多方势力阻拦,哪怕会因此得罪一众精英?”
“薛石川如果真的做了那样的事,那他就不是人了,他不是人,到底为什么还要犹豫,这种畜牲就该被制裁啊!”
张航放下心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就是我们决定要辅助你成为领导人的原因。”
常青的大脑再次丧失了响应,目瞪口呆看着张航,“你们想要让我去制裁他?”
“我们想要有一个人支持我们去制裁他。”张航双手十指交叉合在一起,手臂轻轻搭在桌子上,真诚地注视着常青,“一旦薛石川的全部罪行被曝光,薛家从此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重登政坛的可能性为零。这要是古时代,说不定还要株连九族。”
“没有这么夸张吧,他不也就是谋杀了他自己的堂哥。”常青察觉到张航还隐瞒了一部分情况,“还是说,不止?”
张航缓缓眨了下眼:“不愧是常军长,直觉不错。你刚刚说得很对,仅仅是杀害自己的堂哥,还不至于到整个家族都跟着完蛋的地步,最多就是背负毁了一个国家最辉煌十年的可能性。但那毕竟只是可能性,谁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薛山重活着,就一定能带领大家走向全民富裕的生活。所以薛山重的死,说句难听的,与大多数权力斗争中的牺牲者没什么不同,不会让太多人在意。”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敲着茶盏的边缘,“但……”
这种不和谐的停顿让常青心底泛起一阵烦躁。他抿了一口茶,却被那股苦涩刺激得皱起眉头:“他还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