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铃儿守在雅间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冲进去,又被门口守着的龟公拦住。她气得一跺脚,转身冲出盈袖馆,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得去找张伯!得想办法告诉公公!
雅间内,宋莲已是醉眼朦胧。她推开试图给她布菜的少年,又倒了一杯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华灯初上,夜市正喧,可这份热闹却与她无关。
“都没意思……”她喃喃自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你们都出去……”
两个少年见状,识趣地放下乐器,悄无声息退出雅间。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人对着满桌狼藉顾影自怜。
醉意潮水般淹没了理智,强撑的骄矜和冷静彻底崩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宋莲顺着窗棂滑坐到铺着软毯的地上,抱起膝盖,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要她?
母亲早早去了,父亲眼里只有妾室和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如今这个莫名其妙的太监夫君,也当她是什么洪水猛兽,碰都不肯碰一下,只会躲在暗处……
她就这么惹人厌弃么?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浸湿了淡色的衣袖。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猛地踹开。
宋莲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是严世瑛。
他来得急,胸口剧烈起伏着,衣衫还有些凌乱。他脸色极差,那双眼睛黑得骇人,里面翻滚着震惊,还有深可见骨的痛苦。
他步步逼近,目光死死地锁着地上满脸泪痕,一身酒气的宋莲。
接到许铃儿语无伦次的报信时,严世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然……竟然去了象姑馆!
恐慌和难以置信瞬间将他淹没,让他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可此刻,亲眼看到她这副脆弱的醉态,所有怒火又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只剩铺天盖地的自鄙。
是他。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的。
“你就这般……作践自己?”
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严世瑛喉咙缝里碾磨而来,宋莲醉得厉害,反应慢了半拍,像是过了好久才听懂他的话。
她看着他,眨了眨朦胧的泪眼,忽然痴笑起来:“作践?呵呵……严公公,你来了啊。”
她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却腿软得使不上力。严世瑛下意识地上前,伸出手想要扶她,宋莲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满是抗拒。
她仰起脸看向他,哭得红肿的眼里充满了醉后的迷茫和委屈:“你……你不是不肯见我么?不是躲着我么?现在……现在又来管我做什么?”
“……”
严世瑛喉结剧烈滚动,所有话语都像是堵在喉咙里,面对她的眼泪和质问,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久不得回答,宋莲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声音哽咽:“你们都是一样的,都不要我……父亲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既然这么讨厌我,何必……何必把我弄到你身边来?让我自生自灭……不好么?”
她边说边攥住他的衣摆,借着力道勉强站起来,仰头同他逼视,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严世瑛!你……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嫌我碍眼?是不是也巴不得我消失?”
严世瑛被她问得浑身一震,脸色愈发苍白如纸。他想说不是,他想解释,可那些深埋的自卑和恐惧像藤蔓一样束缚着他,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沉默,在宋莲看来无异于默认。
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灰意冷。
她松开他的衣角,踉跄着后退一步,摇头苦笑道:“我知道了,知道了……算了,就这样吧。你走吧,以后……我们再无瓜葛,就当从未相识过。”
再无瓜葛。
就当从未相识过。
她声音轻的像是一缕烟,这几个字却如同利刃,狠狠扎进了严世瑛的心。
他从未如此坚定过这个念头——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就在宋莲脚步虚浮地想要朝门口走去时,手腕被人从身后用力抓住。
那力道攥得生疼,她愕然回头,撞入一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的眼眸。
严世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看着她,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莲姑娘……我知错了……”
“能别……能别不要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