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丝，那场秋雨带来的风寒虽好了大半，却到底耗人精神，宋莲又卧床将养了几日才觉气力恢复。

她本以为经过那夜冒雨而来的坦诚，严世瑛总该不再躲藏，然而并没有，一切又回到了刻意疏离的原点。

宋莲心头初生的暖意，渐渐被郁躁取代。

他将她安置在这不设枷锁的笼子里，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却连面都不肯见上一次。

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给她希望，又亲手掐灭。

这算什么呢？

她忍不住开始怀疑，那夜昏黄灯火下，那个眼带关切的男人只是她病中昏沉时的幻觉。

“姑娘，您瞧瞧这新调的桃花口脂，颜色可正？”许铃儿兴冲冲地拿着一盒新口脂过来，打断了她的出神。

宋莲接过，指尖沾了一点匀开在手背上。嫣红娇嫩，色泽饱满，是她满意的成色。若是往日，她定会欣喜许铃儿的进步，此刻却有些意兴阑珊。

“嗯，很好。”她将口脂递回去，语气平淡。

许铃儿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高，小心问道：“姑娘可是还有哪儿不舒服？要不今日早些回去歇着？”

回去？回那个冷清得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呼吸的院子？

宋莲忽然觉得一阵气闷。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边熙攘的街道。秋阳明媚，川流不息，充满了鲜活的朝气，愈发衬得她像一只被无形囚笼困住的金丝雀。

从前她过得虽压抑，但至少还能肆意地张扬跋扈，整个侯府都无人敢当面苛责她这个嫡女。可如今她连发脾气都找不到对象，那个罪魁祸首，根本不给她面对的机会。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心头，烧得她心口发堵。

她忽然转身，语带怒意：“铃儿，去取那件新做的百蝶穿花云缎裙来。”

许铃儿一愣：“姑娘，您这是要……”

那套衣裙是前几日严世瑛派人送来的，不算华贵，却是时兴，宋莲一直收着，从未上身。

“今日天气好，出去走走。”宋莲秀眉轻挑，冷哼一声，“总不能白白浪费了这好东西。”

许铃儿虽觉诧异，但见宋莲神色坚定，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取了来。

当宋莲换上那身流光溢彩的云缎裙对镜理妆时，连许铃儿都看呆了。镜中人明艳不可方物，娇蛮任性的千金气场仿佛一瞬间又回来了。

“姑娘，您真好看！”许铃儿惊叹。

宋莲却只是淡淡瞥了眼镜子，神色漠然：“走吧。”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许铃儿也不敢问，只觉今日的姑娘似乎与平日不同，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宋莲领着许铃儿径直朝城南最繁华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出众的容貌引得无数侧目。她浑然不顾，目光掠过那些茶楼酒肆，最终停在了一处三层楼阁前。

楼阁装饰得格外精巧华丽，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暗香盈袖。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象姑馆，据说里面的小倌个个才貌双全，善解人意，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许铃儿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宋莲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姑娘！使不得！这地方咱们不能去！”

宋莲却甩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凭什么不能去？他能把我一个人丢着不闻不问，我花他的银子来找点乐子，有何不可？”

说罢，她不等许铃儿再劝，抬步便踏入了那扇雕花大门。

门内别有洞天，熏香暖融，灯烛辉煌，几个貌若好女的少年郎正衣衫不整地陪着客人饮酒谈笑，见宋莲这样一位容貌昳丽的年轻女子独自进来，皆是一愣。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连忙迎了上来，目光在宋莲周身一扫，面上堆起暧昧的笑：“哎哟，这位娘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是想听曲儿，还是……寻人？”

这处寻花问柳之地，不乏背着家眷前来寻乐的公子哥，鸨娘见怪不怪，宋莲倒有些紧张起来。她压下心头那点不适，扬起下巴将手中的荷包往桌上一扔，撞出沉甸甸的声响。

“找个清净地方，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和菜，再叫两个……会说好话的过来。”

鸨娘见到银子眼神立刻冒起金光，心领神会道：“好嘞！娘子楼上请，保准让您满意！”

雅间布置得极为舒适，软毯香炉，琴筝俱全。很快，两个美少年端着酒壶进来，他们举止文雅，神色腼腆，一个抱着琵琶，另一个拿着玉笛。

抱琵琶的少年微笑着，温声询问：“娘子想听什么曲儿？”

宋莲却只是摆了摆手，接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不必唱了，坐下，陪我喝酒。”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从善如流地坐下，一个执壶斟酒，一个说着京城里的趣闻轶事，宋莲却只是闷头喝酒。

这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几杯下肚，宋莲胃里便烧灼起来，脑袋也开始发晕。耳边少年温柔小意的劝酒声和笑语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根本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需要这样一种方式，来宣泄胸口那股无处可去的憋闷和委屈。

她花钱点小倌，特意穿着他送的衣服，用着他给的银子。

“严世瑛……你不是就喜欢躲着我么？我偏要让你知道，你不在乎，自有旁人愿意相陪！”

自暴自弃的快意和更深的酸楚交织在一起，让她喝得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