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瑛虚扶着宋莲半坐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唇边。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笨拙,甚至不敢完全触碰她的肩膀,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却显而易见。
宋莲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口,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身体稍微舒服了些。
“铃儿呢?”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睡熟了。”严世瑛简短答道。
他将水杯放到一旁,又拿起方才一同找来的薄毯,仔细地盖在她原本的被子上。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开两步重新同她保持距离,沉默地垂下眼睫站在榻边,好似一樽无言的石像。
宋莲侧目看着他衣摆上滴落的水珠在地上聚起一小滩水渍,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严世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雨大……不放心,来看看。”
他说得含糊,却也是难得的坦率。久不见宋莲归家,他的心便一直悬着,所以才会冒这么大的雨深夜匆匆赶来,甚至……是用爬窗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看着严世瑛湿透的衣衫和仍在滴水的发梢,宋莲心头泛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格外关心她,却又要做得如此隐秘,如此笨拙,如此……卑微。
“你的衣服湿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
严世瑛身体微僵,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便又想退缩逃避:“无妨,你歇着,我去……”
宋莲出声打断:“灶间应该有姜,熬碗姜汤吧,你也需要驱驱寒。”
严世瑛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愕然,全然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
“去吧。”宋莲闭上眼,神态疲惫至极,“我有点冷。”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有效,严世瑛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去了后院灶房。
暴雨仍未停歇,宋莲听着一墙之隔的小院里传来细碎声响,心渐渐沉静下来。这种被人照顾的踏实感觉,驱散了先前昏沉时萦绕不去的孤寂。
在她将要再次沉入睡眠时,严世瑛端一只滚着热气的瓷碗走了进来。
宋莲掀开眼皮,故意就那样躺在榻上与他对视,并无起身的意思。严世瑛抿唇靠近,不得不再次扶起她的身子,将碗递过来。
宋莲小口啜饮,严世瑛就沉默地扶着碗,保持让她能喝得舒服的角度。
姜汤辛辣,滚烫地滑过喉咙,流入胃腹,很快便催出一层薄汗,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宋莲的脑袋也不再那么昏沉。
严世瑛放下空碗,又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拭汗,然后退开几步,低声道:“歇着吧,出些汗便好了。”
宋莲一边擦汗,一边看向他身上淋湿的衣袍:“你呢?”
他垂着眼,声音有些闷:“我……守一会儿,等雨小些便走。”
说是守着她,人却立刻退到了珠帘之外。隔着晃动的珠串,宋莲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依旧如同往日那般疏离。
暖意涌上来,眼皮沉下去。宋莲临睡前最后的意识里,是窗外连绵的雨声,和帘外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孤单。
醒时天光微亮,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然收了势,只余檐角滴答残声。
珠帘外空空如也,那个守夜的人早已悄然离去,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幻梦。
许铃儿揉着眼睛撩起珠帘,看到宋莲已经坐起身,便笑道:“姑娘您醒了?昨夜那么大雨,我还担心您着凉呢,真是菩萨保佑!”
宋莲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空碗,轻轻“嗯”了一声。
菩萨保佑么?
或许吧。
她掀被下榻,推开窗子,雨后清冽的空气霎时涌入屋内。院中青石板上积水未干,映着初升朝阳细碎的金光。
宋莲静静地看着粼粼波光,良久,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
严世瑛。
菩萨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