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药,柳素因将小龄子打发去休息。狭小的屋内只剩两人,一盏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屋内寂静。
秦序的呼吸依旧灼热,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柳素因不厌其烦为他更换额上的帕子。他似乎陷入更深的梦魇,眉头紧锁,身体偶尔惊悸般抽动一下。
“冷……”他含糊地呻吟,蜷缩起身体。
柳素因看向他身上盖着的薄棉被,伸手摸了摸,眉心微蹙。她环顾四周,屋内并无多余的被褥,略一沉吟,便将自己身上的外衫展开,轻轻盖在被子上。
病中的秦序似乎格外缺乏安全感,无论如何都不肯松了手上的力道。柳素因任由他握着,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这间陋室。
除了一床一桌一凳,几乎空无一物。桌上整齐地放着几本书册和笔墨,空气里除了药味和皂角气息,还萦绕着浅淡的书卷墨香。前世她在秦序身上也曾闻到过墨香,但总会被浓沉的熏香掩盖,不似这般清冽。
此刻柳素因倒觉得,那些华贵的熏香还不如这天然的气息更适合秦序。如若她的重生可以扭转定局,或许……应该帮他一把,不让他被那些肮脏的世俗欲望淹没,就当是报答他最后为自己做的那些安排。
她胡思乱想着,时间就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后半夜秦序开始出汗,里衣很快被浸透,柳素因试图抽出手去打盆水给他擦身,他却立刻不安地躁动起来:“别走……姐姐别丢下我……”
柳素因只得放弃,用左手勉强拧干帕子探入被中,替他擦拭脖颈和后背。触手所及是他凸起的肩胛骨,轮廓清晰可辨,瘦得令人心惊。
天快亮时,秦序的体温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紧握着的手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柳素因慢慢将手腕从他已然无力的掌中抽出,腕骨处印着一圈清晰的红痕。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指,准备起身离开。
恰在此时,秦序翻了个身,唇瓣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柳素因本未在意,俯身想去拿盖在被子上的外衫,靠近时却听清了两个字眼:素因。
她动作猛地定格。
他叫她名字,而不是“姐姐”?
柳素因有些疑惑,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去留意他的话语。
“……别怕,江南……吴掌柜可信……”
这些字眼如同道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柳素因的脑海,她四肢百骸瞬间窜起冰寒刺骨的凉意。
吴掌柜,前世那个奉秦序遗命将她秘密送往江南的中年男子!此时的秦序绝无可能预知这些安排!
唯一的解释,残酷而清晰地摆在眼前。秦序和她一样,带着记忆重活了一世。
所以,他才会在她试探时,精准地抓住往上爬的机会。
所以,他才会知道她畏寒,送来那个手炉。
所以,他才会对肖淮的存在如此抗拒,暗中出手打压。
重生以来他展露的所有温顺与卑微,在这一刻都被打上了刻意伪装的烙印。
柳素因失控地站起身,幅度太大带倒了床边的矮凳,发出刺耳的杂音。她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死死盯着床上再度陷入昏睡的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很快又被迅速弥漫的厌恶所取代。
秦序,他就这样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接近试探,甚至因他受伤而心生怜悯,看她被困在这出纯良无辜的戏码里被耍的团团转!
那些因绝笔信和重生后漫上心扉的同情此刻都显得无比荒唐可笑。即使重来一世,他也还是这样,满心只有肮脏的算计,可怜她居然还在想着将他拉出深渊。
一个生来就满身泥泞的人,又如何能脱身污沼?
太傻了。
柳素因心脏狂跳,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踏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幕之中。
雨势渐歇,她回到住处凝着逐渐亮起的天色出神。腕上红痕隐隐作痛,心底却是一片冰封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