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放着一个小手炉,外面套着棉布。她伸手摸了摸,炉壁尚有余温,里面的炭火显然刚熄不久,正适合暖手。
柳素因拿着那个来历不明的手炉在床边静立良久,最终还是没有丢弃,就着炉中那点残留的暖意在床边坐了下来。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侧投下阴影,遮住了神情。
……
藏书阁西侧偏殿堆积了一批前朝旧籍,需人整理登记,限期三日。活计繁琐又地处偏僻,是个无人愿接的苦差,柳素因却主动应了下来。
偏殿内光线晦暗,弥漫着陈腐的气味。书架上堆满了卷册,许多已蒙上厚厚尘灰,边角霉烂。柳素因挽起袖子搬来矮梯,爬上爬下将书架高处的书册一摞摞搬下,拂去灰尘,按经史子集粗略分类,再登记在册。
她费力地将一捆厚重的书卷从书架顶层挪下,捆书的绳索因年久而发脆断裂,沉重的书册眼看就要劈头盖脸砸落,一只手从旁侧伸出,用力将柳素因拉开。
“姐姐没事吧?”
秦序气息还有些不稳,应是匆匆赶来救下了她。柳素因惊魂未定,连忙退开一步,道:“我……没事。你怎么在这?”
秦序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书册,垂眼道:“刘公公吩咐奴才来看看这边可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刚好赶上。”
柳素因点了点头,道:“方才多谢你。”
秦序不置可否,沉默地帮她扶稳梯子,再接下她递来的书捆一摞摞码在脚边。他动作利落仔细,替柳素因省去不少功夫。
暮色渐沉,殿内愈发昏暗,秦序点亮了墙壁上的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将两人身影拉长,分别投在书架和墙壁上,犹如隔着一道天堑。
“姐姐歇着吧,这些粗活奴才来做。”
秦序抢先一步上前,将沉甸甸的册子搬上书架。柳素因没有坚持,退到一旁拿起登记册和笔,就着灯光记下信息。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秦序忙碌的背影,他身形依旧单薄,但动作间已不见之前的迟缓吃力。
“伤好了?”
秦序搬书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便好。”柳素因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写字。
之后两日,秦序总会在柳素因忙碌时出现。他话极少,若非必要绝不开口,只默不作声地帮忙干最脏最累的活。
最后一批整理好的书籍需要归位,工作量颇大,两人一直做到了傍晚。殿外突然雷声大作,淅淅沥沥的雨点不断敲打着瓦檐,在廊下汇成道道银链。
柳素因踮起脚,想将一册《山河舆图志》放入顶层空位,但那位置对她而言太高,书角几次堪堪擦过,却都没能成功。秦序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见状抬起手臂越过她的肩头,扶着书脊将册子推入书架。
他身体并未贴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柳素因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的温热。但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
秦序收回手,低头看向她的耳垂,轻声问:“还有哪处够不着?”
话落,柳素因忽然转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秦序瞳孔骤然收缩。
“你怕我?”柳素因仰头看他,眼中带着探究。
秦序呼吸一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他仓促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在沉重的书架底座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声音绷得有些紧:“不敢……唐突姐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男子交谈的声响,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靠近。其中一道声音爽朗,柳素因听得真切,是肖淮。
秦序眼神倏地转暗,一把抓住柳素因的手腕,将她拉向旁边两排书架之间狭窄昏暗的阴影里。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嘘。”
秦序将她护在靠墙的里侧,自己挡在前方,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架子上,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
柳素因背脊抵着墙壁,耳边只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
藏书阁大门被人推开,肖淮和几名侍卫说笑着走进主殿,脚步声和谈话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这鬼天气,巡到这头正好躲躲雨。”
“听说这边藏书多,过来瞧瞧,说不定能找到本兵谱……”
几人在不远处来回走动,烛火光影晃动,偶尔扫过两人藏身的书架缝隙。
秦序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柳素因偏过头,看到他紧抿的唇和冰冷如刀的眼神。没有丝毫平日的温顺卑微,只有凛冽的敌意。
脚步声渐渐离去,殿门重新合上,将雨声和人声隔绝在外,逼仄的黑暗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秦序迅速撤开身体,收回撑在书架上的手臂。
“姐姐,得罪了。”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藏书阁,身影很快没入连绵的雨幕。柳素因独自立在原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气。
殿内恢复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无止无休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