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垂下眼睫遮住情绪,声音没什么起伏:“奴才本分,不敢言欺。”
他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丝毫没有将这些欺侮放在心上。若非前世亲眼所见他那些睚眦必报,柳素因怕是真要信了他此刻的纯良。
她不再多说,将香囊收回袖中,淡淡一句:“多谢。”
她转身欲走,一阵疾风恰在此刻吹过,掀起了秦序宽大的袖口。柳素因瞥见他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擦伤,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秦序迅速将袖子拉好,遮住了那抹伤痕。他沉默地朝柳素因躬身,然后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柳素因站在原地注视他离去,慢慢摩挲着手里那个失而复得的香囊。
回到住处,管事姑姑已经等在院里,板着脸分配今日的活计。柳素因被派去擦拭嘉贵妃院外的廊庑,活计虽轻省,但要在寒风中站上大半日,也算不得好受。
管事宫女走过来,目光挑剔地检查:“动作快些,别磨蹭。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擦干净,一点灰尘都不能有。”
柳素因默默点头,蹲下身擦拭栏杆下方的雕花。她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毫不凝滞。这样的罪在前世受过不少,她已然麻木了。
午间歇息时,她和双儿坐在廊下吃饭。膳食简陋,不过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并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
双儿一边吃一边小声抱怨:“这天气,真是冻死人了。”
柳素因小口嚼着馒头,目光落在远处。几个小火者正抬着沉重的木箱经过,秦序走在最后,步伐有些踉跄,显然是身上的伤还在疼。
双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听说他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真是可怜。”
下午,柳素因被调去帮忙搬运过冬用的银炭。炭筐重量不轻,她和其他几个宫女一起抬着,往返于库房和各宫之间。
行至御花园附近时,远远看见一队侍卫巡逻经过。为首那人身姿挺拔,穿着御前侍卫的软甲,面容英朗。
双儿小声在她耳边道:“素因你看,那不是肖侍卫么?他好像在看你呢。”
柳素因抬眸望去,正对上肖淮望过来的视线。他眸光微亮,脸上露出个爽朗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柳素因一怔,随即也客气地颔首回礼。
“听说肖侍卫以前和你是邻居?”双儿好奇地问。
柳素因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欲多言。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想着午间所见秦序那副酿跄的模样。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柳素因被派去尚服局送还一批绣样,回来时天色已暗,她便抄了近路,从靠近监舍的一条窄巷穿过。
巷子深处传来压低的叱骂声和拳脚落在□□上的闷响,柳素因脚步一顿,缓慢地靠近巷口,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巷内,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太监正围着一人拳打脚踢。那人抱着头蜷缩在地,却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痛呼。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陈公公面前露脸?”
“识相点,以后那边的夜香都归你倒,听见没!”
借着宫灯微弱的光,柳素因看清了地上那人的侧脸,是秦序。他脸上沾了泥污,嘴角渗出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积雪,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那几个太监又踹他几脚,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恢复寂静,只剩下寒风呼啸。秦序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用手撑地站了起来。他动作迟缓,每动一下,眉头都会因疼痛而紧紧皱起,笼罩一层阴郁。
他扶着墙壁站稳,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就在他准备离开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柳素因藏身之处。
隔着飘飞的细雪,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秦序的动作骤然停顿,柳素因清晰看到他眼底的狼狈与惊惶。
他并未开口,只是垂下眼睫,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朝她略微躬身,拖着满身的伤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
柳素因从阴影中走出来,地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和一小滩血迹,被不断落下的新雪慢慢覆盖。她低头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秀眉缓慢蹙起。
回到住处时晚膳时间已过,双儿给她留了个馒头,小声道:“姑姑来查过,我说你去尚服局办差还没回来。”
柳素因接过馒头,道了谢。馒头已经变得冷硬,她小口小口地吞吃入腹,味同嚼蜡。
熄灯后,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前世今生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交错重叠,令她久久无法入睡。她翻了个身面对冰冷的墙壁,黑暗中仿佛又看见秦序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以及雪地里那滩刺目的红痕。
次日清晨,柳素因早早的梳洗完毕,循着习惯和记忆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一瓶伤药。当值的钟声响起,她将瓷瓶收入袖中,推门走进凛冽的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