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因猛地睁眼循声望去,入目是双儿那张阔别已久的脸,正瞪着杏眼焦急地看她。视线掠过双儿,便是低矮的房梁,粗麻帐子,鼻尖若有若无萦绕着宫中特有的陈味与檀香。
她坐起身,冰冷的空气令她彻底清醒,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人:“双儿?”
“快些啦,我的好姐姐!”双儿用力将她拽起来,“你今早怎的睡得这般沉?我都快吓死了!”
柳素因任由她动作,仍有些不敢相信。
刑场的风雪,江南的细雨,吴掌柜恭敬的脸,还有那封字字锥心的绝笔信,都清晰的刻在脑海。可触目所及又是这般真实,她真的回来了。
看双儿的模样和这处住所,此时她大约只是嘉贵妃宫中的低阶宫女。
那……秦序呢?
他应该在某个衙门里当差,也许展露了些头角,但离那权倾朝野的老祖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还活着。
思及此,柳素因的心猛地一揪。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见到这个还未被权势彻底浸染的太监。
她想知道那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快些起身吧,今日有宫人集训,去迟了要挨罚的。”双儿手脚麻利地穿好那身浅绿色的宫女服,嘴里不停催促。
柳素因敛下思绪,沉默地穿上那套久违的宫装。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尚未被宫廷磨砺的青涩。
双儿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活计,又提起前几日某个宫女因犯错被罚去浣衣局的事,但迟迟未听见柳素因的回应,这才察觉她的异常。
“素因,你今日怎的这般沉默?”
柳素因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声音平静:“没什么,只是没睡醒。”
两人收拾妥当,随着其他宫女一同往外走。天色未明,宫道两旁的石灯还亮着,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寒风从巷口呼啸而过,柳素因将手缩在袖中,心底亦是一片寒凉。
西六宫前的空地上,乌泱泱一片低阶宫人按品级站列。柳素因和双儿站在队列中后位置,前面是几个品阶稍高的女官,正低声交谈着。
“听说今日徐公公亲自派人来训话。”
“可不是,最近宫里查得严,都小心些。”
柳素因安静地听着那些嘈杂的议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群穿着深灰色内侍服的小火者。环顾之下,她看见了一道高瘦的身影。
他身形单薄得像棵风吹就倒的芦苇,低头站在那群小火者的最边缘,身边围了几个年纪稍长些的太监,推搡着将清理积雪的苦活脏活尽数丢给他。他却只是沉默地接过扫帚,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
柳素因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能确定,那就是秦序。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脑海中闪过法场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寒风刮过,她裹紧了身上的宫装,指尖冰凉。
训话的掌事太监终于来了,果然是徐世忠的心腹。他声音尖利地训诫着宫规,又特意点了几个最近犯错的宫人出来当众责罚。
“都给咱家记住了,在这宫里,守规矩才能活得长久!”
柳素因站在人群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群小火者。秦序一直低着头清理积雪,偶尔有路过的人会故意将雪踢到他刚清扫干净的地方,他也只是默默重新打扫,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双儿见状,在她耳侧低语:“那些小火者真是可怜,尤其是那个最高的,我常见他被欺负呢。”
柳素因没有接话,心中五味杂陈。前世那般耀武扬威的人,如今却这样窝囊,反差实在太大了。
训话持续了半个时辰,人群开始松散,柳素因随着人流移动,脚步却慢了下来。她余光瞥见秦序收拾完那些工具,独自朝内书堂后那条僻静的宫道走去。
略一沉吟,她从袖中摸出香囊,加快几步赶上他,在擦肩而过时指尖一松,那香囊便落在了石板路中央。
秦序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前方那抹浅绿的身影,而后蹲下身拾起香囊,拍去上面沾着的雪屑,大步追上了柳素因。
他双手将香囊递到她面前,声音轻柔:“姐姐,你的东西。”
这声“姐姐”令柳素因心尖一颤,她若无其事地接过香囊,目光落在秦序手上。那双手指节修长,却粗糙红肿,布满细小的裂痕。她又抬起眼看向他的脸,眉眼间是少年人的清俊,比前世瘦得多,却少了那股缭绕不去的阴鸷戾气。
柳素因抿唇,轻声问道:“你常在此处受人欺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