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收拾后,他立马唤来秦宗良,命他调查梦苔的底细,连同她身边的人也不放过。
出了东厂,梦苔才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陈府在哪儿。她向守门的番役打听,那人十分详尽地给她指了路,还借了她一盏灯笼,让她忍不住腹诽先前陈陟给她指路时的不耐烦。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这男人与男人之间,怎么就能相差这么大呢?
陈府。
“管家老伯,这是你家陈大人让我交给你的,他让我来府上当差。”
林福接过那枚青玉印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门外这个形容有些狼狈的女子。
瞧着倒是年轻貌美,只不过督公向来不好女色,府中也不用丫鬟,她这是来当的哪门子差?能拿到这印信的,断然不是什么普通女子,许是督公派来的暗探也未可知。
一番思量后,林福收起印章,和蔼笑道:“唤我林伯便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梦苔想了想,回道:“我叫梦儿。”
如此,梦苔便以丫鬟的身份在陈府住下了。
林福不清楚陈陟的用意,既不敢真把梦苔当丫鬟使唤,又不能对她恭谨得太过明显,便只让她干些不费力气的杂活。
于是,梦苔在陈府有吃有喝有地儿睡,还不用劳心劳力,别提多舒坦了。
可总有人辗转难眠。
徐真拖着眼下两条乌青,闷头又喝了一杯酒。
梦苔已经整整七日未曾归家了,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半点音讯也无。他既担心梦苔的安危,又忧虑旁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整日煎熬着,如同一条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鱼。
“徐兄怎的坐这儿喝闷酒,不去与他们对诗作赋么?”
陆方慎摇着把紫檀木折扇,用手肘戳了下徐真的后背,神神秘秘道:“难不成,你与我那妹妹……”
“陆兄说笑了,在下只是昨夜歇的太晚,有些疲累罢了。”徐真敛下眸中情绪,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陆方慎点了点头,道:“也是,春闱将至,你们一个个都恨不得温书至天明,陆某着实佩服。”
前方嘈杂忽静,闲谈的二人回身望去,只见不远处走来一行人,为首者身着蟒衣,面若弥勒。
陆方慎凑到徐真身旁,用扇子挡着脸,低声道:“那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韦德海。”
“咱家听闻举子们在此集会,闲来无事便瞧上一眼。满座衣冠皆俊彦,实乃我朝之幸哪。”韦德海说话悠扬婉转,听在耳中如同唱戏。
他的一举一动,很多时候就代表着皇帝的意思,在场就算有厌恶宦官者也不敢显露半分。徐真掩在宽袖中的手掌缓缓收拢,朝韦德海身后看去。
那跟着的几人皆为朝中大员,随意拎出来一个都可保他这样的寒门学子仕途无忧。
韦德海并未停留多久便寻了个由头回宫了,他走后园林里的气氛才活泛了些。陆方慎早已不见人影,徐真寻了一圈,终于在假山后的凉亭见到了他。
“陆兄原在此处休憩,真叫徐某好找。”
陆方慎闻声起身相迎,他一动便露出了石桌旁另一道端坐的人影。
“我见你与李兄、柳兄相谈甚欢,便先行来了这亭中,徐真兄勿怪勿怪啊。”
陆方慎正要领着人进凉亭,就见他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亭中那道身影:“未曾想竟是在下唐突打扰了,实在抱歉。只是不知那位大人是?”
“哦,那是陈陟陈大人。”陆方慎收起折扇,放低了声调,语带揶揄,“朝廷鹰犬的名号你总听说过吧?”
东厂提督陈陟,京城恐怕无人不晓。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威风凛凛的背后沾染了无数鲜血。作为帝王耳目,东厂暗探遍布京城,就连阁臣都多有忌惮。
这样的人,文人清流自是不齿,徐真诚然不愿过多接触。正打算告辞离去,陈陟不知何时竟已踱至二人身后。
“你便是陆尚书相中的那位,”他伸出两指理着徐真略微散乱的衣襟,一字一顿,“乘龙快婿?”
他分明在笑,却阴冷得好似一条吐信的毒蛇,让徐真后背没来由地蹿起一股寒意。
“督公,您是如何得知?”
此话出口,陆方慎便觉多余。这京城里还有什么事是陈陟不知道的?只怕连他爹昨儿夜里出了几回恭都一清二楚吧。
东厂查案自然比陆仪手下的丫鬟细致得多,她只知徐真家中有几口人,陈陟却连他祖上何处、何时入京、会见何人都清清楚楚。
有趣的是,这些关于徐真的秘事,却是他命人细查梦苔时翻出来的。
他当然也知道,徐真就是梦苔口中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