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被他骂了句蠢,梦苔羞愤之余,亦觉有些惭愧。
她确实太蠢了,早在徐真逃避问题的时候就该与他断干净的,事到如今也是她咎由自取。
又或许,当初就不该让他带着手帕走进聚春园,这样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悔不当初,可就算再悔,已然不能回到当初。
舱外,老船夫望着湖面上点点涟漪,犹豫片刻后,还是敲了敲木窗,唤道:“几位大人,小的瞧着这雨怕是要下大了,还是先行靠岸吧。”
雨点砸落在舫顶的细响愈发清晰,梦苔忽然就想通了。既然上天不肯收她这条贱命,那她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画舫停靠在码头,陈陟率先迈开了步子,衣摆却忽的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偏头去看,一双葱白的手从藏蓝色的斗篷下伸出,正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陈大人,可以收留梦苔么?”
女子细弱的声线带着微微颤意,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敢将这句话说出口。
陈陟皱眉,不大理解。在场三个里头她就偏偏挑了个他这个最不好惹的,莫非这姑娘真是个眼瞎的?
见此情状,裴炤一刻不敢多留:“夫人还在家中等候,裴某先行一步。”
跑了个裴炤,陈陟又将眼神移向陆方慎。
“督公别看我,会被我爹打死的。”陆方慎轻摇折扇,笑得风流倜傥,“看来,只有您那儿最适合收留梦苔姑娘。”
陈陟立刻变了脸色:“你当我东厂是窑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么?”
曾为伶妓的梦苔心猛地一沉,顿时有些难堪。窑姐儿虽比不得花楼里砸了大价钱培养的姑娘,但二者到底干的是同样的活计,遭人白眼。
陈陟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语气硬如顽石:“东厂不养闲人,你还是另寻他处吧。露宿街头,或是继续寻死,都与本督无关。”
他拂袖下船,天青色的身影掩在潇潇雨幕中,很快便不大看得清楚了。
陈陟的一言一行皆显露着久居上位的轻蔑,似乎任何事物都不值得他施舍半分怜悯。他瞧着冷心冷情,梦苔忽然很想知道,这样的人若是爱上一个女子,又当如何?
从前聚春园里不是没有相似的客人,初时面若寒霜,和姑娘们床榻间滚了一遭,还不是成了满脑子淫邪的假正经。
花楼出身,梦苔自以为将天下男子都看得分明。无非是些只会肉身思考的畜牲罢了,哪怕这人是个太监,又能有多大分别呢?
她曾以为徐真是不同的,可如今才恍然大悟,他对自己好,不过也是因为心有索取罢了。
被困在那方小院中整整两年的梦苔,真真正正地死于跳桥那一刻。
身上斗篷沾染了雨水的湿气,那股檀香便更加馥郁,犹如被这斗篷的主人紧紧抱在怀中,周身都是他的气息。
梦苔隔着衣料触摸锁骨上横陈的伤疤,那一刻的彷徨与痛苦在她脑中疯狂叫嚣——他欠了自己一刀,怎么着都该还。
雨后的院子里有着潮湿的泥土腥气,闫生正扫着青石砖上风干的泥泞,余光瞥见一双黑色的鹿皮靴。
他行过一礼,眨着葡萄似的眼问道:“督主一早便要进宫去么?大夫说您受了寒,需得多躺一会子。”
在湖上吹了许久冷风,又淋了些雨,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陈陟还是个阉人。
他神情恹恹,只摆了摆手便跨过门槛,绕到前院去了。
秦宗良刚从地牢里出来,手上还淅淅沥沥淌着血,衣摆处沾上的早已干涸,成了一团团棕褐色的印迹。
陈陟理着窄袖上的护臂束带,漫不经心问道:“都招了?”
秦宗良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那小子嘴硬得很,地牢里的家伙用着不得劲,属下正打算将人移去诏狱,先磨掉他几根骨头再说。”
自圣上复辟东厂,诏狱明面上还由锦衣卫北镇抚司管辖,实则全然成了东厂的地盘。无论是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还是牢里关押的囚犯,大部分都来自于东厂。
至于那位北镇抚使,只要东厂派人来行刑,就只有旁观的份儿,别提有多憋屈了。
秦宗良见他穿着御赐的蟒服,便知是要往宫里头去,也不再多话。陈陟略一点头,提步离去。
绕过雕鹰刻虎的影壁,便是东缉事厂的大门。陈陟跨过门槛,守在门廊下的番役便齐齐朝他行礼:“督主好!”
这动静实在太大,正倚着石狮子打瞌睡的梦苔猛然惊醒,一头磕在了雄狮的爪子上,疼得直抽气。
听见声响,陈陟蹙眉望去。只见角落里蹲了个藏蓝色的团子,瞧着还有些眼熟。
那团子长出了一双手,紧接着便是颗圆溜溜的脑袋,眨巴着乌黑的眼回望他,脆生生道:“陈大人,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