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来的守卫好奇地去瞧，暗道这人人喊打的阉贼也并没有传言那般目中无人，反倒还挺客气。
另一名守卫则注意到他身后还坐着个人，脸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辨认出穿的是太监的服饰，想必是掌印要带出宫的长随。
今日为何只带了一位公公？
那守卫还在疑惑着，薛妄已经放下了帘子。轮毂轻转，红顶马车一路驶出了皇城。
沈湄音的心随着马车颠簸上下起伏，此刻终于稳稳地放下了，天知道出城门时她有多紧张。
“娘娘，喝茶么？”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青瓷茶盏朝她递来，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道：“不必了，本宫不渴。”
她与薛妄相对而坐，却刻意隔了十万八千里远，就是不想挨他太近。
自从那日之后她便这样，话都不肯同他多说，更遑论旁的。
薛妄放下茶盏，心中幽幽叹了口气。分明是她自己存心逗弄，如今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他才委屈呢。
马车停在了薛府门口，沈湄音下车后看见门上的牌匾，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说好的带她出宫玩，怎么带到家里来了？
她踌躇着不肯进府，憋了一路闷气的薛妄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道：“怎么，娘娘这是对阉人的衣裳喜爱有加，打算穿着招摇过市？”
许久未见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沈湄音竟觉得有些亲切。
意识到误会了掌印，她挠挠脸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进了薛府的大门。
府中格局宽敞，又处处透着雅致，可见宅子主人的品味不俗。
薛妄今日未着官服，玄色衣摆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鹤纹，不及身穿红衣时诡魅，却又平添了几分清冷矜贵。
香囊垂下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摆动，闯入沈湄音的视线，那个被她遗忘许久的“恋慕之人”猛地在脑海中跳了出来。
她怎么就忘了，掌印可是在这宅子里养了个对食娘子啊！
薛府这么大，也不知掌印将人藏在了哪处。既然敢让她进府，肯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怪不得一路走来连个丫鬟都看不见。
心头止不住泛起酸涩，沈湄音连身前带路的人不见了都未曾留意。
一股大力猛地拽住胳膊，疼得她立马蹦出了泪花：“嘶，你做什么！”
薛妄眯眼看着心不在焉的皇后，皮笑肉不笑道：“奴才府上这池子浅，娘娘若想投湖自尽，还是另寻他处为好。”
沈湄音这才注意到身前就是一方池塘，清晰可见游鱼嬉戏。方才要不是掌印拉住了她，此刻怕是已经落了水。
进府前薛妄的阴阳怪气还让她觉得亲切，此刻这语气听着却无比刺耳，让她感到一阵委屈。
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强颜欢笑道：“偌大的府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莫不是掌印金屋藏娇，怕被旁人发现？”
薛妄闻声回头，见她表情便知这人又在心里胡思乱想了。从出宫到现在他都憋着股气，心情也不大好，随即冷哼一声道：“是啊，藏了咱家的宝贝。”
沈湄音便无话可说了，咬着下唇，任由薛妄把她带进了一间屋子。
“里头的衣裳首饰娘娘挑顺眼的换上便是，奴才在外头候着。”说完他就合上了房门。
沈湄音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里头放了好几个高出她一头的柜子，桌上还堆满了首饰匣和各色的胭脂。她打开柜门，清一色的女子衣裙，按照季节分门别类，叠放得整整齐齐。
这间屋子目光所及之处，皆为女子之物。
“掌印对她，可真好。”
柜子里的衣物都熏了香，和她身上沾染的味道一模一样。明明是很清浅的梅香，此刻却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沈湄音褪下内侍袍，换上了一件朱红的纱裙。这裙子竟格外合身，让她有些恍惚。
所以掌印同她在一起，是将她当做了那人的替身么？
换衣裳容易，可梳发髻让她犯了难。
沈湄音攥着木梳，看向镜中散乱的发丝，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请掌印帮忙。
进屋后，薛妄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穿着别的女子的衣裳，沈湄音本就十分别扭，又见他看得痴迷，心里更是气愤。
“掌印府中的对食娘子竟与本宫有着相似的喜好，当真有趣。”
薛妄手中动作一顿，微微皱眉道：“娘娘在说什么？”
从方才起皇后的行为举止就有些反常，起初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她还在与自己置气，如今看来倒不像是这样简单。
答案在脑中呼之欲出，却又在最关键的地方断开，难以串联起来。
沈湄音见他不肯承认，心中更是难过：“掌印别装傻了，我知道你在府中养了个对食。也罢，你一早便说过已有恋慕之人，是本宫非要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
“我虽不求天长地久两情相悦，可也实在无法接受成为那女子的替身。若是这样，本宫宁愿与掌印再无瓜葛。”
薛妄并未出声，挽好发髻，从匣中取出一支银簪为她戴上。簪头用银丝缠着朵六瓣梅，每片花瓣上都镶嵌着一枚红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奴才恋慕之人，有一颗比玉石还要纯澈的心。她会疼惜一个卑劣的阉奴，告诉他人无贵贱之分，让他日日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想象从未尝过的豆腐花、果子酿和糖酥有多甜，朝思暮想那张明媚的笑脸，整整七年。每逢生辰与年节，奴才便偷偷为她备下贺礼，不知不觉竟攒了这一屋子。奴才曾以为此生与她无缘，幸而苍天眷顾，得以伴其左右。”
“娘娘穿这身红裙，与我想象得一样美。”
沈湄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猛然回身，攥住薛妄垂下的袖摆，声音隐隐发颤：“掌印，我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是不是……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