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也并未与娘娘说笑。”

沈湄音这下气也不是，不气更不是，干脆抽身从他怀中退了出去，故意扭过头不看他。

“反正若是哪天掌印成了饿死鬼，本宫不仅不会心疼，还会再找个更听话的小太监宠着，亲眼看着他每日吃下三大碗饭。”

薛妄知道她也就耍耍嘴皮子功夫，还是顺着她的话头应承道：“奴才心眼儿小，若真去了阴曹地府，见娘娘宠爱旁人，怕是要化成厉鬼来索那小太监的命。罢了，日后奴才定好生吃饭，不叫娘娘挂心。”

他说话向来不怎么可信，沈湄音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道：“不如这样，掌印日后便与本宫一同用膳，本宫亲自监督。”

薛妄悄悄勾了勾唇：“奴才遵命。”

在宸极殿侍了半月的疾，沈湄音就没见过清醒的皇帝。萧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掌印倒是被她养得容光焕发，好像还稍微长了一点点肉，至少没有先前那般瘦削了。

沈湄音心中颇有一种把自己的宠物养得白白胖胖的自得感，忽而想起当初在万法寺的时候，她曾怀疑过掌印亲手给自己做饭，还把她当成宠物来喂食。

“对了，掌印曾经养过猫或狗么？”

薛妄放下手里的折子，抬手揉了揉眉弓，回道：“奴才曾在苓贵妃宫中伺候，替贵妃娘娘照料过一只白猫。”

苓贵妃，白猫，莫非指的是团儿？

可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吧，团儿瞧着还是只幼崽呢。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薛妄取过一本新的奏折，边翻看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团儿是贵妃娘娘养的第七只白猫。”

“怀宜公主早夭，头七之时，一只白猫偶然出现在贵妃宫中，缠着她不肯离去。公主生前喜白，贵妃娘娘便将那白猫当做了寄托。狸奴寿数有尽，病死老死了，娘娘便重新再养一只，直到如今。”

沈湄音听得十分动容，原来苓贵妃曾经有过一个女儿。若是怀宜公主还活着，应当和她差不多年岁吧？

难怪她总觉得苓贵妃瞧自己的目光有些哀伤，原以为她是因不再受宠而心中郁结，没想到背后的原因竟是思念爱女。

独自一人在深宫中蹉跎数年，仅仅靠着寿命短暂的猫儿寄托思念，该是何等的煎熬。

沈湄音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之中，一句话也不说，殿内只余薛妄翻阅奏折的细响。

知她多愁善感，薛妄有心岔开话题：“娘娘想出宫玩玩么？”

沈湄音果然被提起了兴趣：“自然想，可本宫是皇后，如何才能出宫？”

“这就不必娘娘操心了，奴才自有法子。”薛妄眼神并未离开手里的奏折，提笔蘸墨，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

他的字迹不太工整，笔画顺序也颇为随心。少了一横就加上，多了一点便随手划去，春蚓秋蛇，一看便知无人教导。

书画不分家，沈湄音擅长丹青，自然也写得一手娟秀端正的好字。

在她看来，薛妄这书法造诣实在是一言难尽。

都说字如其人，分明长了那样一张俊秀的脸，怎么写的字就这么丑呢。

这么想着，她也就脱口而出道：“掌印，有人说过你的字很丑么？”

薛妄笔尖一顿，纸上很快晕染出圈圈墨痕。

“奴才少时入宫，还未来得及修炼书法，后来得了机会进内书堂，翰林院的大人们教的也并不细致。加之奴才手上生疮，连笔都难以握稳，更别说好生写字了，这才学了个四不像，让娘娘见笑了。”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浅淡的笑，仿佛诉说的不是悲惨过去，而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哪个太监不是伺候人出身，就是沈家的丫鬟要干的活计都不少，更不用说这宫里的奴才了，只会更加严苛，动辄打骂。

他如此轻描淡写，实际的情形只怕要恶劣上百倍千倍。

沈湄音心头犹如被人重重砸了一拳，满眼都是疼惜：“本宫教掌印写字吧。”

她认真的神情一如当年，薛妄仿佛又成为了那个寒天雪地里被欣贵人掌嘴的领班太监，惹她怜爱，受她照拂。

他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缓缓点了点头。

啧，看来以前过得惨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惨归惨，书法不好这事儿倒并非因为这个。薛妄入宫前就不爱写字，入宫后起初是没机会学，后来有机会了，是他自个儿懒得学。

有权有势，你就是写成鬼画符也有人夸出花儿来，需得着学么？

但若是皇后娘娘亲自来当他的老师，那就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