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算不如天算，薛妄没想到，最大的变故竟然会是皇后自己。

沈湄音从小就怕疼，来癸水的时候更甚，浑身被汗水浸湿，整个人虚脱一般蜷缩在榻上，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啜，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薛妄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沈湄音对怀孕这件事一知半解，却也知道落了红不是好征兆，此刻正担惊受怕着，身心俱疲。

她再不喜欢皇帝，孩子终归是无辜的，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新奇大于厌恶。如今腹中胎儿很可能保不住了，她既自责又难过，总觉得是自己不够仔细，害了那个无辜的小生命。

“娘娘，让徐院正替您把把脉吧。”

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薛妄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拉了上去。

正要收回手时，被沈湄音一把拉住，微凉的五指缚上手腕，渐渐染了同样的温度。

她手上的蔻丹早已卸了，修剪圆润的指甲微微透着粉，薛妄短暂失神。

“掌印，我的孩子是不是要没了？”

沈湄音的嗓音透着沙哑，也不知哭了多久，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的时候，眼角犹如抹了胭脂一般泛着红。

为了龙种，她竟然难过成这样。

薛妄感觉闷得很，连呼吸都带着难言的疼痛，一根又一根的尖刺狠狠扎在他心口，几乎让他忘了这只是一场戏。

见他沉默，沈湄音憋着的情绪仿佛突然找到了发泄的闸口，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不是个好母亲，都怪……怪我，要不是我太粗心大意，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该……不该的，不该是我怀的，我害怕……掌印，我怕……”

此刻，天地仿佛成了寂静的熔炉，她每哭一声，薛妄的心就灼痛一下。鬼使神差的，他俯下身将沈湄音揽进了怀里。

久违的梅香萦绕在鼻尖，沈湄音整张脸埋在他胸前，鼻涕眼泪口水全糊了个遍。

薛妄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败给了她的眼泪。

他哄孩子一般轻轻拍打着沈湄音的肩膀，将声音放得无比温柔：“娘娘，冷静下来听我说，好么？”

“你没有怀孕，只是来癸水了，也没有孩子因你而死，一切都与娘娘无关，是奴才为了扳倒大皇子而设的局。”

“忘了娘娘怕疼，都是奴才的错。”

说话时，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沈湄音脸侧，有些痒。

她总算不哭了，从薛妄怀里抬起头来，成了个小花猫。薛妄拿出干净的手帕替她擦拭脸上的脏污，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沈湄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瞧，明明方才他说的话足够惊人，她却还有闲工夫去想别的事。

从前只觉得薛妄总是阴森森的，要么就是笑得十分虚伪，容易让人忽略他的模样其实格外俊俏。

宦官特有的阴柔气息恰好中和了他眉宇间的狠戾，此刻认真替她收拾着，垂下的眼睫洒落一片暗影，连眼角微微的细纹看着都顺眼得不行。

“娘娘可是在生奴才的气？”

擦完沈湄音的脸，薛妄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狼藉，无奈地挑了挑眉。

沈湄音的脸蹭的一下染上绯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薛妄没想到，她冒出来的第一句话，竟是：“掌印需要本宫帮什么忙？”

沈湄音一刻都没忘记，她和掌印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他要扳倒大皇子，那就说明太子另有人选，她当然得站在掌印这边。

“娘娘什么都不必做，万事有奴才在。”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如今落在沈湄音耳朵里却变了味道，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还被掌印圈在怀里呢！

小腹的闷痛似乎都没那么恼人了，沈湄音慌忙将薛妄推开，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乌黑的眼睛。

“男、男女授受不亲，掌印莫要再靠本宫这么近了。”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女子温软的触感，薛妄挑眉看向粽子似的皇后，很想反驳一句他是个阉人，算不得男人。

不知怎么的，这句自嘲好像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至少在沈湄音面前，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