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自地下翻涌上来,顺着腐朽的木板,一层层往上溢。
越往下走,冷汗渐渐浸透衣衫,那不是恐惧,而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绝望。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下水牢里,妄生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他会怎么样?会……也许,早就只剩一口气了。
终于,忐忑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彻底沉入湖底,连带着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直面死亡的颤抖。
妄生双臂被钉在墙上,铁钉钉穿双手,手腕血肉模糊,有些皮肉被生生撕开,与冰冷的石壁黏在一起。
铁链贯穿他的手臂、脖子、腰身,在昏暗的荧光下,一闪一闪发着冷光。
下半身浸在污水里,水漫过大腿,铁链紧紧锁住他的腰身,水面晕开一片刺目的血红。
他的长发凌乱垂落,沾满污血,遮住了大半张脸,胸膛只是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至极,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掉。
四周水滴“嘀嗒”作响,偶尔夹杂着铁链轻响,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张非相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墙上那人身上,脸色发白,有害怕,可更多的是痛彻心扉的酸楚。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停下脚步。
见到妄生,没有半点犹豫,抬脚,直接跳进污水中。
“师叔?”宣惹似乎早就猜到他会如此,只是抬手轻唤了一声,并未动身阻拦。
毕竟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妄生放松了身子,引得铁链一阵晃动。
紧接着,便见他腰身上凭空浮现出银色咒链,顺着整个露出的上半身攀附而上,一路蔓延至下巴,随后在腰侧绽放出点点银莲,在暗中闪着光。
他也随之缓缓睁开眼,瞳孔有些扩散,却仍拼命想要看清面前之人。
“师……”尊……
那个“尊”字终究没唤出口,却知道是他来了,因为嗅到了特殊又熟悉的香气。
与腐臭截然不同,与自己截然不同。
心中再无半点怨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安心,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冰冷的污水漫过腰腹,底下沉淀的血污被搅起,在张非相身边慢慢散开。
他踉跄着步子,抿紧了唇,一步一步朝妄生靠近,溅起的水花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终于停下,缓缓抬头,看着那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腕,而后对上妄生浑浊的双目,脸上仍旧是一片平静。
良久,一声叹息仿佛从胸口被生生挤出:“妄妄你……为何不听我的话呢?”
妄生又动了几下,身子微微前倾,沙哑着开口,又唤了一声:“师……尊……”
张非相终究红了眼眶,抬手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是不是很疼?嗯?”
我的妄生……真是受尽了苦。
妄生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又微微歪头,像是想更贴近他的手心:“师尊……没事……就好。”
张非相偏过头,胡乱抹了把眼泪,随即双手并用,小心翼翼捧住妄生的脸,咬牙言:“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再等等,妄妄你再等等,师尊很快就会救你出去,好吗?你得等着我,一定得等着我。”
妄生只是直直望着他,一语不发。
张非相见状,又急道:“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等你出去,我答应你,跟你走,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给我努力活到那时候!”
“会有……其他的……我……带师尊……走。”
“那不一样,那不是你啊!”张非相猛地拔高了音量,“你看我,就只有这一个我站在你面前,其他的都不是我,对不对?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不是张见素,你才对我说那些话,我要是张见素,你还会再对他说那些话吗?”
“不,你不会!那话只是对我说的,所以我知道,我们都别放弃,好吗?你等我,很快,很快就好!师尊很快就把你给弄出去。”
妄生闻此,眼中渐渐泛起光亮,随即溢出清泪,他笑着,嗓音轻得几乎要被泪水吞没:“师尊……可以……亲亲……我吗?”
“你在说什么?”张非相没觉得感动,只觉得愤怒。
他都成了这副模样,不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出去,为什么偏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不,不行,自己不愿他这样,像是在交代最后一面似的……那么悲观,又那么无助。
张非相松开手,刻意移开视线,胡乱找着别的话题:“我一定带你出去,只要我还顶着张见素的名头,我去跟张含真好好谈……一定,救你出去……”
言罢,他猛地转身,留给妄生的,只剩一个孤寂的背影。
也是,张非相说过,介怀他是男的,他明明说过。
那自己又在期待什么呢?
眼眸重新合上,妄生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仿佛连支撑这点意识的力气都被抽干。
就在这时,那双熟悉的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掌心依旧温热,可这一次,带来那温热的,不止一处。
妄生猛地睁眼,对上的先是微皱的眉头。
如春芽刺破寒冬,迎来久违的期许。
往事似烟,乃至忘乎所以。
张非相极轻地在妄生唇上啄了啄,动作有些许僵硬,抬唇时,温热的气息轻柔洒在妄生的鼻翼上,带着微微的颤意。
“这样……就满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