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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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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长孙忧转过头来。

“想当川藏经略吗?”她问。

“你疯了吧。”长孙忧愕然,“你知道这是几品的官吗?这么儿戏,成何体统?你们这里如此荒谬吗?”

等长孙忧抽风结束,她回答,“正二品。”

“我?”长孙忧指着自己,“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她开始语无伦次,“我,家里的夫子教我,也是让我们读女则,女戒,懂一些韵律,以期来日诗词相合,取悦夫婿,我只是,只是不想被纪悦那个讨厌鬼比下去,我才,我就是,我就有一点蛮力。”

实际上她知道,她连蛮力都没有,她唯一能拎得动的武器是菜刀,长兵器必须把杆掏成中空的。

娜娜一会儿看看长孙忧,一会儿看看小茉,再看杨棋的错愕表情,这回可真真热闹死了。

“哦,没关系。”小茉看着疑似又从厕所回来的延龄,“你觉得呢?”

延龄本能乱答,“我没有意见。”

“不是,”长孙忧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没读过书,我也,许多事情我也不懂。”

“那你要回去嫁人吗?”小茉问,“你已经有了未婚的夫婿?”

“怎么可能。”长孙忧沮丧道,“我和家里人闹翻了,我只有三个下场,战死沙场,给我弟弟留个荫职;立功而归,回去把官职让给我弟,三尺白绫全了家族名声;或者,什么都没成,打了败仗,还是白绫一条。”

“那就留下来吧。”云菩瞥了延龄一眼。

其实她知道长孙忧的结局,长孙忧的家人从新郑出逃,路上她的倒霉兄弟得了天花,一下子一家人走的只剩下她娘,立时,这唯一的独苗又成了心肝宝贝,至于长孙忧本人,那也是经常给萨日朗穿小鞋的纪派——如酒馆门口写萨日朗与狗不得入内,当然,截止到她把纪悦杀了。

长孙忧行刺过她三次,最后一次终于被她抓到,结果这位“侠女”愤怒的骂了她一顿,随即理直气壮出门往宫外走,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延龄抓了把零食,嘎吱嘎吱的。

“我现在是六品,六品芝麻官。”长孙忧哭笑不得,“我家只有我老太爷……”

其实,娜娜觉得茉奇雅或许和太后娘娘一样,她身体里也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常的茉奇雅,另一个是皇帝茉。

这会儿变态皇帝茉掉线了,正常的小茉打断了长孙忧的话,“我相信你。”

长孙忧一下子把所有话憋了回去,咬着唇,错开眼神不敢看纪鸯,耐人寻味的是,她开始看着竹子太后。

竹子太后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根本不在乎外界发生了什么。

“你若是觉得,我手下人并不会听你号令,”小茉告诉长孙忧,“我准你带一些自己人来。”

长孙忧什么都不说,只是神情复杂的看着小茉。

延龄迅速截住话,连连给长孙忧使眼色,“我会罩着你的!”

数秒僵持,是对白绫与死于亲人毒手的恐惧,让长孙忧对小茉福身行了礼。

小茉丢了这锅饵,不再管这一池子鱼,跑了。

太后娘娘一个弹射,嗖的跟上。

她俩一走,长孙忧也猛地冲了出去。

娜娜追了过去,本来想安慰一下长孙忧,但遇到小茉和竹子太后小声说话,又怂怂的退了回来。

小茉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你不要说奇怪的话嘛,她们会背后说我的。”

“是我失言。”竹庭沉吟道,“不过,话赶话,”她望着月,“她们应当,也是不信的,你瞧,你也不信。”

“唉。”女儿垂着脑袋,轻轻拽了她一下,“要是那样就好了,可惜我不是小鸟。”

“你认识忽兰吗?”竹庭忽然问。

“我知道她。”云菩心里一紧。

竹庭一副心魂不定的样子,“她当日进献过一味药,说服下后,可使女子与女子结缡,诞下后裔。”

“那是鹤顶红。”云菩小声说。

“第二次的丹药有古怪。”竹庭摇头,“在你出生之前,是她邀请我们去她家里做客,在她家里发现的,金墨就带回来了,”她比划着,“那是一坛有点像果酱一样的药,和那味丸药不一样。”

“……你吃了?”云菩不禁思考,这果酱一样的东西得多久的年头,怕是吃完就得了胃肠炎,吐个天旋地转,确实和刚怀上的样子差不多。

竹庭忽然用一种炙热的目光看着她,行尸走肉一样的人又活过来了,她说,“他不行的,我们从来没有成过。”

云菩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是摇着头,默默的指了指自己。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当年的那些事。

还好竹庭也没往下说。

但竹庭也无视了她,自顾自的胡说八道。

“我知道你的另一个娘是谁。”竹庭温柔的摸了摸女儿的发心。

其实有时她会害怕这个孩子,她很聪明,聪明到有几分妖异,她手底下有着各种各样妖异的法宝,确实,不像人。

但珠珠小姐的话让这妖异怪象有个答案。

就像珠珠说的,虽然罕见,可在进化上,对于鸟儿来说,十个蛋,每个蛋都能孵出小鸟,十只幼雏,雄鸟不善捕猎,夫妻俩只能养活一个,这一只独苗太笨了,从巢里摔出去死掉,今年白干;倘若十个蛋,只有一颗蛋能孵出小鸟,但两只雌鸟拉扯一只小鸟绰绰有余,外加这只小鸟是个聪明的小鸟,不会被天敌抓走,不会被蛇偷吃,也不会自己傻了吧唧的从巢里摔出去,更容易把基因传递下去,所以,鸟儿会选择这么做。

不然,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她不相信那个人命里有一个这么聪明的孩子。

“你亲太太,”她低声说,“是西域来的胡姬。”她压低了声,“眼睛是灰色的。”她捧了捧女儿的脸,“大太太命里无女,便将她们养于膝下。”

如今她再叫不出来那声母亲与阿姨。

“只是,”她自嘲的笑笑,“也没什么区别吧,一个个,都想我死。”她茫然的望着灯,坐在一边,“确实,是我做的孽,我确实该死,真该死……我只是不想生他的孩子,都把我当什么了,一个肚子吗?”

云菩把今天份的药倒出来,和安慰发疯的竹庭相比,吃药简直算美差了。

竹庭新的一轮发疯,新的一轮哭泣,新的一轮寻死觅活,不管她惊奇的发现了什么,最终的结局都是,解了衣服系带,在屋里寻找梁。

还好钺国的房子梁挑的高,她就算站在桌子上也够不到。

在屋里转悠的竹庭还会问她,“你在吃什么?”

“没吃什么。”她又把瓶瓶罐罐收起来。

还好琪琪格回来了,“我不要去小孩桌。”

琪琪格抱怨道,“我讨厌小孩。”

她真的很倒霉,在十岁算大人的时候她是小孩,等她到了十岁,一下子,大家觉得二十四岁才算大人。

她就一直坐在小孩桌,吃一些乱七八糟给小孩吃的边角料。

“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她抱住小茉。

“带了带了,”小茉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七层八角盒,从里面端出来饭菜,“好吃的我都拿了回来。”随后招呼道,“你们要不要尝尝?”

“我不要。”元初义正言辞。

但可恨的郑瑚说,“好啊。”然后一屁股坐下。

“喂。”她也跟着拿起筷子。

“没事的。”云菩看锦书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过去,她顺手推了一把,“不要怕生。”

安排完小孩的夜宵,她去沐浴洗漱,回来发现,绝了,只要该死的绵绵在,她就丢东西。

这次没了一根手链。

她看了看绵绵。

绵绵觉察到她的视线,眨巴眨巴仅剩的那只眼睛,可怜的看着她。

到底是不值钱的东西。

而且她害怕管绵绵讨要,绵绵又跟她说瘪话。

她很怕那种场合,更不擅长应对瘪话,摇摇头,冲绵绵笑笑,把其他首饰丢在抽屉里,上了锁。

这时走了好几圈的竹庭终于认识到这屋子没有她能够得着的梁,又放弃了今日份的寻死觅活,悄悄走过来跟她说,“能不能出来一下。”

她跟竹庭去了书房。

竹庭悄悄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朵骨头雕的小花,“金墨说,她们没有缘分,所以就留给我了。”

“你居然没有扔掉。”云菩也是稀奇。

她还以为任何与温尔都有关的东西,竹庭都砸烂了丢出去。

“对。”竹庭捉起她的手。

“别。”她将手抽回来。

她大概明白竹庭要做什么了,也大概猜到了为何竹庭对瑞国公主的遗骸那般执着,到现在都不肯让她这个可怜的阿姨入土为安——至今竹庭都随身带着瑞国公主的骨灰。

“我就这只手还能用。”她故意可怜巴巴的说,“给我留一个吃饭的手吧。”随后起身,就在这刹那,她抬手扫过蜡烛,又趁竹庭不备抹过那朵骨花。

要是竹庭误以为她是瑞国公主的骨血,那对她的态度会出现细微的变化。

一个听话的,愿意替她做些事情的卫氏公主能让许多事情都变简单。

诚如纪鸯所言,她现在每打一场仗,成本都很高。

只是如今,她从其他皇族那里得到的财富勉强维持着开销,但仗不可能一直都打,休生养息的年景,她需要用别的办法弄钱。

江南的丝绸,闽越的茶,赣南的瓷器,搭配上适当的运作,那就是天价——她不介意像废物凡尔赛人那样,重塑一下皇室奢靡典范的模样。

前提是老百姓在织布,在干活,而不是忙着高举义旗,此起彼伏的造反。

百余年的统治,足以让老百姓忘记前朝,只记得终结节度使之乱,一统十国割据的陈国卫氏,她们对卫家有着特殊的情感,毕竟是卫氏和纪后让她们告别了人吃人的光景,摇身一变有都是客客气气的体面人。

她拿了根针,过了火,刺破指尖,搭配上她认为有点夸张的惊愕神情。

浸骨法是最不准的,骨头酥松多孔,放久了,谁的血都能渗进去,只要一层蜡,就会变成,谁的血都渗不进去。

竹庭神情古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倏然猛的捂住嘴,紧紧抱住她,大口大口的喘气。

就在这节骨眼,素言进来了。

她抬手把那朵花扔进了炉子里,把竹庭往屋里一推,叫琪琪格照看着,又回来,“什么事?”

“我想带几个医生走。”素言抿着唇,“我去了断柳在溪。”

“了断和医生,听起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词。”茉奇雅凝视着她。

“我想让她变成孤家寡人。”素言握紧手,“不妨收买人心。”

茉奇雅的目光很静,似是看穿了这一切,或许她并不在乎柳在溪的命运,良久,她点了头。

“臣,遵命。”素言松开手,出来后低头看了眼,掌心上的手指印微微发着白。

在枪与炮的面前,任何抵抗都不过是困兽之斗。

不需要任何战技,也不需要任何计谋,只需要一点点的思考,些许对陷阱的辨认,自从有了这些东西,世上的一切都简单化了,变成找到,捉住。

她叫人给柳在溪上了茶,还有点心。

或许礼遇比威胁更伤人。

柳在溪见到她的时候脸上只剩下冷笑,“为何不杀我?”

“为何要杀你?”

“你以为我会给她做走狗吗?”柳在溪冷哼了声。

素言也只是从怀里掏出册子,将军纪条目放在柳在溪面前,“这么多年,你都忘记了吗?我们从来都和他们不一样。”

册子里每页纸写的是什么,她能倒背如流,想来柳在溪也从未忘却。

即便是在钺国,柳在溪麾下女兵们执行的,也仍是这一套律例,如何赈粮,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安置愿意归顺的俘虏,如何处理不愿意归顺的俘虏,如何禁止扰民。

“我是走狗,那你是什么?”她回敬道,“我至少知道我追随的是一个人,你追随的又是什么玩意,发疯的兽,吃民脂民膏的鲸,在我们眼里,你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在他们眼里,你心里清楚,他们怎么看待你。”

柳在溪盯着外边。

医生来来回回,穿梭不息,这里没有百姓,没有观众,这并非作态——作态也要给人看。

“我们也该有个了断了。”素言袖手对着柳在溪,“你为信国效力了十三年,按规矩,十五个月的月俸,十一万五千三百两白银,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但同样,你不可效力于除信国外的任何国家。”

柳在溪觉得好笑,她笑出声,“你们辱/我至此,像围杀猎物一般围杀我,居然指望几两碎银,自此相抵。”

“围杀是对敌方大将最高的尊重。”素言将柳在溪曾说过的话原路奉还,“至于其他,”她递过去一封信,“钺国主曾下令,败将族诛,守城者连坐,至于家眷及你手下的女兵,充入教坊,是为官伎。”

她猜那个老头还不至于昏聩到真这么做,他早就写了这封信,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做出蠢事。

但,写了,总归是写了。

她看着柳在溪握着信的手背青筋暴起。

须臾,柳在溪撕碎了那封信,“你们可真有意思,一会儿杀,一会儿不杀。”

“我们也有我们所信奉的大义,你可以不信,但只要你是个女人,你就应该保持沉默,让开,不要挡我们的道,”素言道,“阻挡我们,你就是天下的罪人,我们要的是所有女子,活得像个人,我们从来都不是滥杀无辜之辈,你若接受这份处理,你的士兵可以保命,你的城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你的百姓从此可以读书,科举,经商,不再像牲畜一样,只能延绵子息。”她声音转冷,“你不同意,或此刻同意,随后毁约,我们会让你死得体面,我或者延龄,都不会从中斡旋,茉奇雅要你的人头,我们就给她你的人头。”

柳在溪认真的看着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久了,你们自己也都信了。”

“有没有可能,从始至终,这就是我们目的。”素言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我们心中的道义。”

柳在溪理过袖口,“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们俩的意思?”

“这不重要。”素言递过去一个盒子,“这是凭证,她们会放你们走。”

柳在溪打开盒,里面躺着一条翡翠镶成绿叶手链,甚至在夜里都熠熠生辉,她捻起那根手链,只见背面刻着小字——妾暹罗国主明氏,叩问吾皇圣安。

“如今,她真是风光。”她将手链放回盒子,推给素言,“我要见她。”

“你以什么身份见她?”素言心底一惊,面上不显。

“我要和她武决。”柳在溪淡淡道,“既然要用军中的方法解决,那我们就按上殿的规矩,我若败了,愿赌服输,自此所有的事我都不再过问,不愿意,也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杀了我。”

“你娘呢?”素言劝道,“你总归也要为她着想。”

“你们不会为难她。”柳在溪笑起来,“是你们要按规矩办,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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