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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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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琉,云菩还记得那个名字。

那是个螳螂一样的干瘦男人,不同于盘桓在沙漠的波斯之主,他有着中州独有的狡黠,是一个棘手的敌人——是的,他制造出来的麻烦让他配得上敌人这两个字。

据说谢琉出身蜀中富贵人家,绮罗丛的优渥生活让他萌生出染指天下的妄想。

——更妙的是,两个世道里驻防剑南道的人,正好都姓谢。

但也只是区区手下败将罢了,波斯老头好歹还剩了点咖啡豆,谢氏连一瓶剁椒的贡献都无。

天下众生熙熙攘攘,败将的结局她从不在意,亡魂的名字她从不铭记——跑了的除外。

该死的谢琉跑了,给她留下了一个一问三不知的阿母沈氏,那个唯唯诺诺的妇人可不是什么文明太后冯镜,沈氏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更不必说知晓谢琉的部署及计划。

最可悲的是,她必须对沈氏展示自己的仁慈,让沈氏活着走出宫殿,自生自灭。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也得吞的满面春风。

这给了她深刻的教训,从此她再不诉求生擒敌将。

赐死,是对敌人最高的赞誉。

她打量着那个孩子,脸颊肉圆圆鼓鼓的,丝毫看不出螳螂的痕迹,又看向了沈幽兰,她长得很像沈氏,应该不会认错,但沈氏总是匍匐着,畏缩着,眼睛永远往下看,脑袋恨不得埋在胸前。

“你有姐妹吗?”短暂沉吟后,她问。

沈幽兰用蹩脚的官话重复了遍,“你,哎,那个你,不要害怕,她不是男孩子。”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儿吗?”她不得不复述道,“你有没有其他姐妹?”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沈幽兰说,“有没有别的孩子我不清楚。”

“你为什么说她是个男孩?”娜娜有点摸不着头脑。

侍女们抓着那个小孩,不过只是不让她乱跑,没有下重手按到地上。

谁叫这个小孩长得一看就像个女孩子。

“他的名字?”小茉指着那个孩子。

“谢琉。”沈幽兰答道。

“沈琉。”小鹿撇着嘴,一脸的鄙夷,外加一脸的不乐意,“就那么稀罕那个糟老头子?”

“沈琉。”沈幽兰一点迟疑也无,自豪的给自己的小崽改了个姓。

“纪正仪提起过他。“小茉背着手,视线还不离开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茫然的看着她,“啊咧?”

娜娜头更大了,和那个小孩茫然的对视。

因为小茉是这么解释的——“他父亲说他是个男孩。”

就小茉的烂记性,怕是连这小孩她爹叫什么都给忘了。

小茉是个很神奇的人,她能瞬间记住很多东西,然后除了她认为重要的,转头忘的一干二净,更可气的是她会把仅剩的事情串联在一起,篡改成面目全非模样,简称,不如金鱼。

倘若珠珠所言不假,那好歹金鱼的记性能维持七天,小茉的记忆持续不了七个时辰,以及最重要的一点,金鱼不会说话,小茉可长了张嘴,时不时会胡说八道。

“老爷……”但沈幽兰的脑子和小茉的脑子意外对上了,她竟然听懂了这句话,莫名动容,“老爷还是在意小六的。”

“但装一辈子男子,也总归不是个事啊。”小鹿挠着头。

“好,”娜娜觉得她必须挺身而出了,因为真的很冷,她很想回去洗澡,换身衣服。“这样好了,沈小姐,请。”

她顺便把那个小孩带走了,“水很凉,而且不干净,需要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不然寒气浸到骨头里,会生病的。”

当然,她义薄云天奈曼娜仁,很轻松的解决了这小孩究竟是男是女的难题,使用了最温柔,最无伤大雅的手腕。

她带小孩洗完澡;翻着白眼洗了狗;搓干了狗子带给琪琪格;辱/骂琪琪格;威胁琪琪格如果再把狗掉水里就自己去救;目送琪琪格哼哼唧唧的走了;转身发现小孩不见了;满世界找沈琉;最终在厨房挖到了沈琉和正给一群小孩显摆手艺颠锅做炒粉的锦书;揪走沈琉,攮搡着沈琉回来;指着那个烦人的小倒霉孩子,“是女孩哦。”

沈琉看见她娘,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我要吃炒粉,下一个明明就到我了。”

“哎呦,宝宝,怎么哭了。”沈幽兰搂着沈琉,安慰道,“一会儿阿娘给你买。”随后继续跟小茉尴尬的聊天。

说真的,小茉还不如坦诚的告诉沈幽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茉奇雅。

现在问题来了,一个御前女官,直接一屁股坐在书房正中间的椅子里,顺口指挥来往送折子与琐碎文件的侍女,“放那边。”

那这个御前女官得是怎样的身份。

沈幽兰最终还是问了一个不算意外但也惊为天人的问题,“您,您现在是皇后娘娘吗?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什么?他怎么同你说的?”小茉很讶异,不过说话时语气还算平淡。

“你们皇帝陛下为了你把皇后废了?”说不准是沈幽兰自己猜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假若话到此处也就罢了,但一说到东哥,小茉就生气,她一定要纠正,“他只是拟立为后,然德行有亏,不配母仪天下。”

“对对对,”沈幽兰一叠声的对,开始了新的一轮奉承,甚至,她以为小茉默认了前一个问题,“皇后娘娘……”

“你们可以走了。”小茉不耐烦的抬手示意她们可以滚蛋了,没容她把话说完。

沈幽兰显然也不想和她尬聊,拽着小孩,起身行礼告退,一溜烟的跑了,一气呵成。

“你……”小茉看向小鹿。

“微臣鹿绿玉,见过娘娘。”小鹿战战兢兢的跪在案前,“本,本只叫绿玉,后来随便取了个姓。”

“她所言是真是假?”小茉端起茶盏,这套茶盏是琉璃的,希望不要被用来砸小鹿。

“娘娘,她与微臣确实自小一同长大。”小鹿吓了个半死,连连叩首。“但,但她生的是个女孩,要是儿子,谢氏不会让她带走的。”

“下去吧。”小茉没纠着细问。

小鹿飞快的跑了,可能出门就去找那对母女了。

她终于可以和松塔玩了。

天冷了,松塔开始粘人了,翘着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绕着她的腿走了两圈,小声的喵呜。

她抓住松塔,气沉丹田,哎呦一声,使劲儿把松塔这只小猪猫抱起来,拉开衣服,塞进怀里。

松塔和小茉不一样,可喜欢她了。

小茉默默的看着她和松塔玩,倏然跟她说,“你去把小鸾叫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舒服?”娜娜把松塔放下,跑过来,东看看,西看看,这里捏捏,那里捏捏,“伤口不好吗?感冒了?不会又来了很多的月事……”

“哦,我有点关于卿玉的事情要问她。“云菩不想让娜娜继续说下去,打断了她。

娜娜瘪瘪的看着她,不肯走。

“我没事的。”她安慰道。

娜娜有时候固执起来真讨厌。

非常烦人。

“我就不明白了,”娜娜一下子生气了,“你是担心我会造反吗?我没有那种脑子,你是担心延龄会造反吗?就延龄那个精神病的名声,你死了,第二天金墨就把她送下去陪你,还是你担心素言,素言就是个渣渣,也没比我强多少。”

“你还记得小枝吗?”她很感激娜娜的关怀,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该怎么去回应这一份关怀。

起初,她没有过人的武艺,稀烂的三角猫功夫只能说勉强能捡条命回家,大大小小的战争,她受过的伤不计其数,重伤濒死的时候也有过许多次,那时挣扎着醒来,只有哭哭啼啼的脏兮兮琪琪格,她昏迷几天就几天不洗漱;茫然无助的素言;每逢这种时候一定会疯疯癫癫的母亲;哦,还有一个精神病延龄反反复复问她要不要算了,战到最后一刻,把他们都干掉,能杀多少算多少,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她那时会想,要是娜娜在就好了。

但似乎人就是这样,许多年不见,就算书信往来不断,最终也会变得陌生。

最终,娜娜成为了是漠东的皇贵妃,膝下一子一女。

那个世道里,娜娜的女儿小名也叫虫虫,大名依然很滑稽的来自巫婆,叫做玛蒂尔德·奈曼,汉名林凰羽。

从那刻起,朝堂上来自奈曼家的压力变得那么清晰。

奈曼家与他他拉家同是高祖仁皇帝林晚照的血脉,但他他拉家几十年前分家另过,改姓为云,时至今日,他他拉是为皇室宗族,奈曼仍是臣籍。

虫虫身上承载的是奈曼家的血脉。

娜娜为母则刚,为了虫虫,愿意成为一把好用的刀,而萨日朗会计算她还有几天可活,开始为虫虫的储位奔走。

好像她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实际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当她学会接受人就是这个样子,都是自私的,无论表面上多么温文尔雅,实则内心盘算的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身边的人好像又愿意流露出温情的一面。

这会让她无由来的烦躁。

就像她知道,她要是这么说,娜娜肯定会生气,但她还是说了,“我不想变成第二个小枝。”

娜娜一下子沉默了,扭过头,眼睛里含着泪,却没有哭,和她嘴贫,嬉笑怒骂道,“不过是哦,女孩子也会欺负人,今天我就欺负你,哼,看你怎么办。”

“你不算。”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她倒是不后悔这么说,否则,娜娜会跟她拉扯个没完没了。“你随便。”

说完她感觉更尴尬了。

娜娜吸吸鼻涕,“哇,真是受宠若惊。”她冲了出去,重重地摔上了门。

不过还好,娜娜发脾气也记得去叫卿小鸾。

卿小鸾不是个好人,她没有态度,但郑珏,她倒是有态度,可她晕车,不会武,更不懂怎么和马交流,只能带着她那任劳任怨但跑不快的小毛驴走南闯北。

“我的妈啊,大晚上的,你又怎么了?”卿小鸾每次都是这句。

“是伤口不太好吗?”卿小鸾骂骂咧咧的,“我就说你自己处理不了,人菜瘾大,害得我来擦屁股,你就一定要手这么贱么,你不是医生,你成绩也一直都不怎么样,承认吧,你就是胡闹。”

茉奇雅没理她,只是问,“你在军中效力多少年了?”

“你要把我开掉吗?”卿小鸾耷拉着脑袋。

果然,惩罚来了。

就知道延龄这个人说话和放屁一样,什么狗屁一人做事一人当,真出事的时候就没影了。

她不情不愿的跪下——蹲下,延龄真是聪明绝顶,“娘娘明鉴,我是不想加班的,谁家大好人喜欢半夜救治伤患,都是被延龄逼的,她以死相逼,苦苦哀求,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看着她嗝屁吧。”

茉奇雅无动于衷的看着她胡说八道。

等她说完,心虚的磕了个头,茉奇雅这个讨厌鬼才说,“是以陕川总督的身份,经略川藏,节制兴庆、青州及吐蕃。”

卿小鸾这个人,她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哪怕换成延龄这种脾气,处于卿小鸾的境地,也会大喜过望,连声谢恩,至少,延龄是个正常人,她会追逐权力,也识趣,懂抬举。

卿小鸾嗷嗷叫,“不儿——这啥都没有!要啥没啥,过几年,你会把我调回京?还是很快就彻底忘记了我,我难道要在这穷乡僻壤呆一辈子?我家就是个山沟,出门除了草,就是草,好不容易从军,每年一考,熬了这么多年,当上了医正,留在了繁华的上城,你让我留下看草?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干!随军出征我可以将就,总归有结束的那一日,可这里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啊!我也不是猫,你让我在这里过一辈子,你还有良心吗?”

“我没有良心?”云菩垂眸,看着卿小鸾。

她自问,她还是欣赏卿小鸾这个人的,除了她看病治伤上是一个真正的蒙古大夫,风格粗犷,哪里有问题切哪里,只是觉得两辈子,卿小鸾就当这么一个小小的医正,有点委屈她了,顺便还可以膈应一下活着的柳在溪。

若是卿小鸾识趣,和卿玉联袂演上一出,也不枉这番安排了。

她倒是想看看,萨日朗会不会为这只买项链首饰送的虫虫,也力抗朝中文武百官。

只可惜卿小鸾让她想起了她为什么一直让卿小鸾只当这个小小的医正了。

卿小鸾这个尊贵的大小姐要下馆子,逛街,她的追求就是吃,和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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