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了,老张还是不知道肉下锅前需要加上葱姜蒜和料酒焯水去腥,甚至她因为嫌弃煮肉时锅子会散发味道,特别邪恶的把锅盖盖上了,这下好了,肉的腥气彻底被闷在了锅里。
老张只能征服那些不常吃肉的小朋友,对她们来说,有一顿肉吃比什么都强。
她最怕的事就是老陶和老吴又一起来月事,一起休假。
很神奇哦,女孩子住在一起久了,会一起来月事。
老陶她俩一休假,老张就会升级为主厨,这下所有人将一起渡过痛不欲生的七天,更可怕的是,现在才是第三天。
延龄观望了下四周,趁老张不注意,蹑手蹑脚溜了。
好想溜出去买吃的。
她看了看前边的山,后边的山,感觉这里就算有店家,多半也是个黑店,当然,黑心的店主看在刀剑的份上不敢把她怎么样,但黑心店家手艺不怎么样。
不过已经三天了,娜娜要受不了了。
没地儿找吃的改善伙食,娜娜会逼茉奇雅去烧饭。
她看了看时间,蹦哒哒的回去。
但真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人里愣是没有一个办事利索的。
她已经在外边磨蹭了好久,结果茉奇雅还在和时雪狸眼瞪眼,僵持着。
因为西平督护军程氏是承平千挑万选给钺国主安排的眼中钉肉中刺。
程氏曾经是耕农,灾年里振臂一呼,他竟然也成了点气候,打得钺国主满地找牙。
钺国主那时候有一个“亲爸爸”,那便是承平。
承平派兵镇压了此事,但她颇为赏识程氏。
上国发话,钺国主哪敢不从?
程氏就这样,做了瓜州西平的都护军,统帅右厢军一司。
时雪狸老生常谈,“那是承平娘娘赐下的丹书铁券。”
“她是妃!”茉奇雅终于怒了。
时雪狸跪下请罪,“但那是承平妃娘娘允下的。”
素言打了一盆热水,把脏衣服跑进去,挽了袖子,坐在水边津津有味的看话本。
事实证明素言并不是总冷着一张脸的。
看见她,素言忽然柔媚的招呼,“你回来了呀。”
过了会儿,素言又酝酿了下,找回了小时候跟长辈撒娇的感觉,说,“你能不能洗衣服?”只有这时她不会逞强,会坦然的承认自己身体不适,“我肚子不舒服。”
因为她不想干活。
树树和薰子一起从上都溜了,结伴跑来了这边。
与金墨相比,茉奇雅唯一的优点是她只在自己人面前大喊“我可是皇帝啊”,在外人面前她是和蔼可亲的大娘娘。
只可惜她们这回儿终于见到茉奇雅发脾气了。
“就算你想杀,也要合乎法理,”时雪狸膝行上前,“你要如何才能收了他的丹书铁券?”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其实茉奇雅骨子里才真的有点“去他妈的狗皇帝”,很难说橙子是不是跟她学的,“他比皇帝还尊贵吗?”
“什么?”时雪狸愣愣地。
两个干瘪的小年糕缩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
茉奇雅冷笑道,“往日我在军中杀了多少,流水一样的尸体抬出去,打死的,蒸了的,凌迟的,终于不敢闯进人家拖一个女子出来糟蹋,但仍敢跟我叫嚣,要分女奴。”她说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是男人,那是他兄弟,我不信他干净。承平是承平,我是我,承平,是个男人她都恨不得贴上去怜爱一番,左右被糟蹋的女人不是她,自然觉得程氏怜悯诸民,只是没读过书,对手下约束不力,大节无愧,这是小节,但在我看来,这是犯法,按律当斩!”
时雪狸低着头,过了会儿认命的说道,“我去寻苦主。”
时雪狸垂头丧气的出去,薰子开始用蹩脚的官话和茉奇雅唠嗑,“您喜欢吗?”
“枕草子还可以。”茉奇雅捧着杯茶,“光源氏是男的,不喜欢。”
“哎,这样。”薰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你喜欢三国吗?”娜娜问,“我是说崔宣版的三国。”
这下薰子的话匣子打开了,“很带劲儿。”
“你们都不吃饭吗?”延龄哀叹道。
“做饭去。”娜娜说,“不要说话不算话,君无戏言知道吗?”
云菩默默的盯着娜娜,直到娜娜最后默默坐下。
她还是想维系身为一个皇帝最起码的尊严。
但变数出现了。
树树蹭的一下站起,“娘娘,我去煮饭。”说完,她拔/腿就跑,同时拎起了那宝贵的油辣椒和烧烤料,边走边把那烧烤料打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个小罐,从袖子里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馒头片,蘸了想往嘴里送。
娜娜就看着小茉蹿出去,一把揪住树树,把油辣椒和烧烤料抢回来,咣的和竹子撞在一起。
或许小茉上辈子确实是猫,她把油辣椒的罐子扔出去,反手分别抄起烧烤料的盖和罐子,啪的和在一起,又接住她抛起来的油辣椒,堪称一气呵成,除了有一部分烧烤料还是洒了,把竹子新得到的这窝小猫变成了烧烤小猫。
竹子夹着小猫,阿嚏一声,揉了揉鼻子。
树树生怕茉奇雅把她的馒头片没收,一把全塞进了嘴里,正努力的呆呆嚼着。
“你们怎么不好好在上都呆着?”延龄问。
金墨不好伺候,但她相对公平些,也讲究人情,就算没有什么功勋,熬年头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茉奇雅手下分为三类,一类她自己从龙有功的心腹,扶摇直上九万里;一类天赋异禀却有点离经叛道,比如白玉京;剩下一类就可以称为倒霉蛋了,从三品以下五年非升即走。
跟着金墨至少旱涝保收;跟着茉奇雅就有点赌的成分了,看是不是对她脾性,若和便罢,若是不和,她有的是法子。
树树是个孩子,她不在乎前途,只关心吃饭能不能上桌。
“我不能理解。”树树真是义愤填膺,“我必须去耳房吃饭,凭什么?”
延龄吃着曲奇,品味着龙椅,这滋味并不美妙,茉奇雅的书桌真是一团乱麻,这是她见过最埋汰的书案,舆图、战报、话本、戏文、她自己画的涂鸦、手记、手工、编的手链、抛光了一半的蓝宝石跟钻头和折子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笔墨纸砚旁边是饼干和果脯,“哦,是这样的,我也得去那里吃。”
“你看!”树树骂道。
“我阿娘是中宫娘娘的女房。”薰子讲,“宫里都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娘娘就不一样?”延龄冷笑一声。
茉奇雅扮演了太久的另一个倒霉蛋。
在名为未来的世道里没有皇帝,因此珠珠对此间种种嗤之以鼻,她也必须认为皇帝是一“坨”类人生物。
珠珠的价值还是比为君者的那些虚礼要高。
茉奇雅应该并不认为众生平等,只是在她将珠珠物尽其用的同时,反过来也被珠珠影响,难以出戏。
“我……”树树刚开口。
娜娜按住树树脑袋,“不要讨论这种掉脑袋的话题。”
“有意思。”延龄挑了挑眉。
“说正经事吧。”娜娜板着脸,“她们,你很熟,你能不能去劝降?”她在延龄对面扯了把椅子坐下,“我了解她,你也了解她,所以,要是能皆大欢喜,那是上上策,否则两军相对,枉送性命岂不可惜?”
“我去没有用。“延龄前倾些身,“从来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想过没,世家是怎么表现他们对前一任君主忠心耿耿,死而无憾?是叫家里的女人悬了梁。对男子而言,他们学的是良禽择木而栖,至于她们,她们自小学的是忠贞不渝,但你的小女伴就不一样了,同样的话,她说真理,我说就是放屁。”
“不要这么粗鄙。”娜娜撇撇嘴。
“你说没用。”延龄托着脸,“她就不一样了,她干什么都是‘想来,她也有苦衷’,或者‘各为其主,我活该’,至少,她可以开口,你我只会被打出去。”
“她大概率不会去。”娜娜抄着手,警惕的观察了下四周,确认珠珠不在,“她唯一亲自出面劝降的,是时露娜。”
“一个精明的商人,”延龄凑近了点,现在局势对她非常有利,善良的娜娜踩进了她的陷阱,“成本摆在那里,能捞回来点是点嘛,怎么也不能都白饶了别人,对吧。”
茉奇雅出现了,意味深长道,“哦?”
“等我回来跟你说。”她赶紧进去盛菜。
她不知道茉奇雅的算计是什么,但她感觉茉奇雅对上粿粿,还是有点自知理亏,至少没拦着她给粿粿她们送吃的。
起初还是很容易发现的,因为粿粿撤回了灵州,那时她要一个晚上才能赶回去。
然后不一样了,出门进城一刻钟,就是秦凤城督军府。
卿小鸾也是个神人,视线里没有丝毫对病患的关爱,眼里眉梢全是干了一台惊才绝艳大手术的自豪,“三千四百两。”她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成果,拨弄着算盘,“你是给我银子,还是给我银票?”
那个倒霉孩子一听这个价,再度昏死过去。
卿小鸾上去就两巴掌,“醒一醒,给我钱,你知道吗?给你用的药,是剖腹产才给孩子阿娘用的,从毒蛙身上萃取出来的,那么一小管,要杀二十多只蛙,再算上蒸馏酒精的价,还有杀菌药,听过没,很珍贵的,给你打了十好几支,我都给你打折了,我的手术钱都没跟你算,你把药钱结了啊。”
粿粿怅然站在庭中,袖手望月,“我只是以为她们姑侄应为一体,同心同德,不过倒也是……”
延龄等着粿粿对茉奇雅人品乃至做人发表一番感慨。
最终,茉奇雅的那张脸,成为了变数。
如粿粿所言,她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她的姿容就足以影响许多事情的走向。
粿粿说,“金墨确实不算好相与。”
“她也不好相与。”延龄喝了一口牛肉汤。
粿粿鄙夷的看了她一眼,“怎么,狗也有咬主子的骨气了?”
是,粿粿有骨气,边说“她做的,我死也不会吃一口”,边夹走了两块酥烂的蹄筋。
“你说的对,我确实站了队。”延龄坦言。
始终,煽情的话她说不出口。
假若她有一个灵巧的舌头,能让她面不改色的说出肉麻话,大概茉奇雅也不会搞出来一帝二都督,让素言对她对擂。
或许茉奇雅也很伤心吧,豁出命救了她,连句谢谢都换不回来。
但这种话她就是说不出来。
最终她对所有人说的口径一模一样,“她给的钱多。”
其实粿粿和茉奇雅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粿粿天资平庸,却又一丝不苟,茉奇雅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但她同时也是个热衷于摸鱼的摆子。
激化她俩冲突的是当年对钺国的战争。
她相信,粿粿是凭实力打成的那个样子的,真的落魄到了必须搏一把,多人围杀敌方主帅的地步。
茉奇雅以她的智商去预判了粿粿的智商,认为粿粿这是整治她,从此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开掉开掉。
“所以你真是一条好狗。”粿粿不耐烦的一挥手,走过来坐下,问卿小鸾,“你要多少钱?”
粿粿掌兵多年,威严犹在,可惜碰上的卿小鸾这个狂人。
卿小鸾很干脆,朗声道,“三万四。”
就算是粿粿也愣了,“啊?”
“你付的话,三万四。”卿小鸾理直气壮,“万一有朝一日我被追究了,这是我的养老钱。”
眼见着这话越扯越远,延龄赶紧打断道,“那个手真的接不上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卿小鸾白了她一眼,“梦里啥都有。”她又问,“说起来,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说来话长,”延龄解释道,“就,她穿的像男的,长得像男的,举止也像,我也以为她是个男的。”她尴尬的笑笑,“她要是没有碰巧来了月事,可能就没有这个三万四这茬了。”
粿粿拍案而起,“怎么,你也信珠珠的胡话,”她学珠珠说话那才叫一个惟妙惟肖,“啊我艹,外星人。”旋即,她冷冰冰说,“穿的像男人,长得像男人,怎么了?”
“那为什么要穿的像男人,长得像男人,还要模仿男子的举止,”延龄反问道,“因为你们觉得男人的一切都高贵,包括衣袍,也更高贵,凡是男子的,都是好的,凡是女子的,都是卑贱。”吵嘴架她还没输过,“说穿了,身体不是一个男人,但灵魂想当一个男人。”
粿粿哑了片刻,最终坦诚道,“营中有男有女,我们终是少数。”
“既然你也知道,”延龄说,“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你为何要阻挡如今的我们呢?”
“你的情我承,多少钱我出,”粿粿说不过她就破防,直接送客,“二位请回。”
“你就管不住你的破嘴。”出门卿小鸾就骂延龄。
延龄这张烂嘴真的,服了。
还好延龄没有当医生,不然迟早被病人打死。
延龄一脸无所谓,“她就这个样子。”
“你别激她。”卿小鸾有无数个白眼想送给延龄。
延龄又开始了,“我有什么办法?”
“闭嘴吧。”
“说起来,”延龄岔开话,“你不能给她做个假肢吗?会动的那种。”
“娘娘会。”卿小鸾说,“你觉得她会给粿粿的人做吗?”
“真是好问题。”延龄背着手,“我可以去收买她一下。”
回了营,她把粿粿她娘连夜给她送来叫她打点茉奇雅的东西拿过去。
主要是粿粿她娘一整个头面送过来的,花了她几天功夫才把珍珠宝石都撬下来——不然直接一个大凤冠,茉奇雅绝对会叫宫女给原路扔回去。
茉奇雅作息一直比较邪门,她二更三更才睡,下午起床,这会儿还坐在书案后,当然没有批折子,她在切她的那颗小宝石,不知道想做个什么。
“生日礼物。”延龄走上前,把匣子递过去。
这珍珠和宝石确实是钺国能拿到的最上等的货了,但估计茉奇雅未必看得上。
她只喜欢深海开出来的天女珠。
茉奇雅扫了一眼。
“柳后……”云菩观察着延龄神情。
延龄视线里都是清澈的愚蠢,“娘娘,”只有这时延龄才叫她娘娘,“这是舐犊之情。”
她难以相信,延龄每天都要趁她不在的时候在她书案后呆好久,居然是除了偷吃零食外什么都没干。
她看向密折,又看看延龄。
延龄应该很喜欢曲奇饼干,很专注的把着一整盘吃的就剩一块烤焦的。
“柳后这是人之将死,“她真的很讨厌柳家母女。
只要晚上半年,哪怕一个月,事情就能像她所来之处那般,让钺国主处理掉她们,真是皆大欢喜。
现在很好,烫手洋芋砸在了她的手里。
“其言也善?”她把那份密折推了过去。
延龄展开折子,径直起身,“凌迟?”
“忤逆犯上素来都是凌迟。”她淡淡说,“不会因后宫嫔御的身份而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