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
佩枪的侍从分居两侧,乌压压的人影砸在窗上。
哥舒令文看了母亲一眼。
奈曼萨日朗终于来了,她没着官袍,也不是一身甲胄,素淡的一张脸,乌发挽了挽,斜插着簪子,打扮的很像路上会遇见的寻常女子。
果然茉奇雅会将她交由萨日朗处置。
她摩挲过腕间念珠,“是来算账的,还是来讨命的?”
萨日朗不理她,只跟母亲说话,“想不想一起喝顿酒?”
母亲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旋即陪着笑,“婉折,好久不见。”
萨日朗拍拍手,侍女端进来酒菜。
只是很搞笑,不知道是娜娜学的她娘,还是她娘会跟娜娜抢食,母亲还没斟酒,萨日朗飞快的用筷子卸下了烧鸡的腿和翅膀,公然具为己有。
哥舒令文荒谬的想,这要是送行饭,连个鸡腿都吃不上。
“大道理我都懂。”母亲也愕然,手悬在空中,“可是这鸡的腿呢?翅膀呢?”
奈曼萨日朗是被人伺候惯了,端着杯,一本正经的看了看菜碟,又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哦的一声,“嗯,你要吃吗?我还没有动。”
母亲假装发怒,试探道,“你这是来和谋的态度吗?”
萨日朗也委实不客气,“这么多年了,事妈,你怎么事还是这么多?”
哥舒令文倏然无厘头的想到,或许人们是错怪了娜娜的父亲。
说实在的,娜娜的生父或许除娜娜那一身姣好的皮囊外,无一贡献,芯子里是萨日朗。
“林婉折!”母亲怒斥道。
“你要是只能拿出这样的态度,“奈曼萨日朗徐徐道,“不如彼此都坦诚相见,我去告诉茉奇雅,当年是你做的媒。”
母亲一下子蔫了。
“你别胡说八道。”哥舒公主再也不敢中气十足的乱吼乱叫了。
“我应当也没猜错。”萨日朗咬了口鸡腿,“是你撺掇诺敏去提亲,和两国之好,吃一口刚出炉的绝户。”
“对,”哥舒公主凶巴巴的看着她,“因为你告诉我,茉奇雅是一个乖巧又不太爱说话的小孩。”
“还行吧。”萨日朗摸了摸自己的良心,“你来问我,我就中肯的告诉你了,基本上也是事实。”
她猜茉奇雅根本忍不到等一个战机,就大闹了上都一场。
毕竟除了她亲娘,半拉亲娘金墨,和她这个倒霉干娘,谁受的了她啊。
因为老猪的死很微妙,只有后果,缺少前因。
这么多年,老猪偏偏捡这么一天要见曼音,然后悲惨的被曼音捅/死了。
“谁家公主打着出嫁的旗号,重兵驻扎城外?谁家儿媳揍公公?”哥舒公主咬牙切齿说道,“先是称病不见,这也行,彼此都体面,都到试婚的日子,祖宗终于露面了,一托盘砸老猪脑袋上,给老猪开了个瓢!”说着她愤然起身,“我们这些长辈,在宫里,从辰时等她等到午时,这姐儿刚起。”她气的团团转,“她真是好手段,好手腕啊,我从没见过这种人,打了人还有理,三言两语,挑唆东哥叫人拿了诺敏,这什么人啊。”
这事感觉不像哥舒公主造谣,因为哥舒令文差点笑了,是强忍了回去。
但哥舒公主也确实没说为何茉奇雅突然揍人。
大概是一半一半。
打人是不对,但老猪或者哥舒公主也没说什么好话。
“你别管她就好了。”萨日朗擦了擦手,“这么多年,金墨都管不了,你只要不管她,她也不会特意和你过不去。”
“她是打老猪吗?她是打我!”哥舒公主攥紧了拳,多年的深仇旧恨此刻爆发,“她是打给我看。”
“那只能说,”萨日朗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劝你别再当媒人了。”
哥舒公主脑子一直都有问题。
只见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片刻冲过来,大骂道,“娜仁那死猪样儿真的是随的你啊。”
“不,”她觉得她有必要纠正哥舒公主的认知,“娜娜随她爹,我没那么笨。”她顿了顿,“不过你这个说法,也很有疑点,侍卫呢?上来个人拉一把啊,不能一屋子人就那么站着看她揍老猪吧。”
“侍卫,”哥舒公主皮笑肉不笑,“鬼知道她收买了多少个,你家老二那可真是出手阔绰,拿了钱装死,顺手拦一把没拿钱的。”
“那只能说,老猪这汗王当的窝囊啊。”萨日朗扫了哥舒令文一眼,“也别听你娘和我这些老人家的胡说八道了。”
哥舒令文膝上横着佩剑,静静地抬起眼。
“我倒不想杀你。”萨日朗说,“我还是能接受给你一条活路的。”
一下子,哥舒公主又坐了下来,真是能屈能伸,“要我说,”她口风转的毫无迟疑,“老猪也欠揍,打得好啊,给大家出口恶气。”
“你为何认为我要接受你给我的这条活路?”哥舒令文冷笑一声,“你母亲是被我逼死的。”
“是哥舒璇那个混账!”母亲大喊,“你闭嘴。”
“哦,倒也不必此刻说他是个混账,女将败兵者死,这是规矩,死总比生擒活捉要体面。”奈曼萨日朗说话语气平和的可怕,“她死,是因为她无能,输了就是输了,至于你,能逼死我娘,想来对你们而言,那是值得夸耀传唱的功绩。”
“想来你应当也找寻过名家大师,绘制那一刻的风光,或许为了刻画你,哥舒令文,何等威武,画家还会把我娘的项上人头,画在你的手里。”萨日朗歪着头,打量着这个宫殿,企图从这里找到蛛丝马迹。
不过看来哥舒令文是一早就被关在这里,没什么自己的东西。
哥舒令文眸色一颤,她扣紧了手,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像从肺里挤出来的一样,语气失了迟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种肮脏龌龊之徒吗?”
她气急了会这样,会气到说不出话。
心里她已经用了无数经典的字眼,去问候萨日朗。
“怎么,”她嗤笑道,“你们是胜负坦然,生死度外的大将,我就是得志小人?”
“往最坏的地方想,总没错。”萨日朗支着头,“不过两军阵前,你倒是对当年只字不提,耐人寻味。”
她猜哥舒令文对栋鄂东哥尽的更多是一份臣子对君上的职责。
说穿了,栋鄂东哥和栋鄂茉奇雅差不多,都是栋鄂家的人,反正谁当大可汗都没区别,皇位总是轮不上哥舒家。
因此,哥舒令文大概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以死相斗。
哥舒令文应该有后招,她在等,等茉奇雅来开一个她能接受的价。
“我说过,我不是小人。”哥舒令文勉强还能开口,但心腹间丝丝缕缕的痛,四肢麻木到感觉不出自己还有手脚。
她痛恨自己这个毛病,每逢被人气个半死的时候却不能回击,总吃暗亏。
萨日朗挖苦她一番又一语带开话题,“茉奇雅三个月后带兵来冀州,我们原定在汇合后攻打新郑。但陈国自两江、两广及云贵诸道广调兵马,前锋已临近海州,月内会与主力汇合。”
“我手下没有兵马了。”哥舒令文淡淡道,“你想让我去混淆视听,叫她们误以为我是茉奇雅,待她们想出对策,便换上真的茉奇雅,打她们一个无从应对,都什么年头了,还来田忌赛马这一套。”
“你带轻骑绕行,从北坡夜袭她们的履重,不要恋战。”萨日朗知道哥舒令文答应了。
毕竟哥舒令文也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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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幽兰和女儿互相搀扶着。
走到官道尽头时天还亮,慕色四面八方盖下来,压的人透不过气,她哪里敢走大路,只能沿着荒田和森林的边缘穿行。
连日的雨,脚下的土早就变成了泥。
她不是天足,只能一瘸一拐的往前挪着。
谢琉没有吃过这种苦,鞋子早就湿透了,走几步就要倒吸一口,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不叫痛。
“不要出声。”——这是阿娘交代的。
林边有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瞧见她们,一脸慈善的笑,“姑娘,就你一个人啊,带着娃走夜路?我稍你们一程,去前边的集市,这荒山野岭的,不安全啊。”
沈幽兰盯着她。
这种笑她见过。
当时爹娘把她卖给人伢子的时候,那个阿婆也是一脸慈祥的笑,像一个和蔼的祖母。
她看着那妇人的手。
指甲太干净了。
她抬起头,拽拽小六,示意小六往身后躲,“谢过大娘的好意,奴家父亲病了,带孩子回娘家探视,就住在前边村里,没多久的路,我们走走也就到了,倒是天寒地冻的,孩子受苦,要是大娘好心,想讨一碗热水。”
妇人当即更是满脸的笑,“娘子稍等。”
就趁妇人上车拿水的光景,她拽着小六,往林子深处钻。
和野兽比,人才是最可怕的。
她豁出命般的跑着,同时摘下手上的戒指,使劲儿往反方向一扔。
灌木深处有一颗倒下的空心老树,她捂着小六的嘴,钻进老树的芯里。
果然有两个男人出来寻,手里握着木棍,敲敲打打的。
“这娘们,鬼精鬼精的。”一个人骂道。
另一个人狠狠的一棍子抽在树干上,“可能给野兽吃了。”
听脚步声,他们渐渐走远了,但沈幽兰知道,这人伢子的生意,从来都是一本万利。
白送上门的,他们绝不会放过。
果然,过了不知道多久,一男子愤愤骂道,“那贱人是属鬼的吗?”
这次是真的走远了。
待夜深了,沈幽兰才带小六爬出来。
小六的手臂和腿都被灌木划了,她赶紧撕下衣裙的角,“不痛啊,阿娘吹吹。”
“娘。”小六带着哭腔,小声小声的说,“娘,你受伤了。”
沈幽兰这才看看自己的手,一掌的血。
“没事。”她随便的擦了擦。
“给阿娘吹吹。”小六捉过她的手,笨拙的吹了吹。
“乖。”她搂着小六,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就是信国的边境,能远远看见巡夜的士兵和若有若无的光亮。
就在几步之遥,倏然闪出来一群人,穿着短打,像是庄稼汉,看她的眼神却像饿狼一般。
“夫人,夜路难走,你这是要去哪里?”为首老头笑呵呵的。
“带着娃的,好卖。”一壮硕男子打量着她们,“还是个女娃。”
他身后的几个少年便笑嘻嘻的,“哥哥,别急着出手,让兄弟们也尝尝滋味。”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那男子说,“这细皮嫩肉的,可是上等货。”
一个少年眯着眼,“我还没有婆娘,这小的归我吧。”
沈幽兰把小六挡在身后,手按在腰间,那是一柄匕首,是她从老爷书房里偷的,她知道不能硬拼,低声对女儿说,“不要出声。”
女儿默默的点点头。
“各位大爷,”她横着走,往河床挪动,“我这里有些银钱,能不能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
她特意让包口松开,露出银子的一角。
那老头果然眼睛一亮,“夫人,有话好说。”
沈幽兰屏过一口气,猛地把包裹往枯木边的浅坑里扔去,拉起女儿,反身跳进河里。
河水刺骨的冰。
她拼命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
“娘。“小六连连唤着,“娘!”
“阿琉!”她扑腾着,想伸出手。
灯突然亮了,是来自对岸。
“在这边。”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是官话,“在这边怎么说?”
“呃,不知道。”另一个女子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喊了两声。
几个士兵冲过来,伸出来杆子,一个女孩子抓着杆子下了水,拉住她的手。
“救小六,救我的孩子。”她甩开那个女孩的手。
“知道。”那个女孩说,“有人去救她了。”
她们把她拉了上来。
那群男人们自知上了当,举着火把咬牙切齿冲过来。
为首的老头上前一步,做了个揖,“官爷,”他信口雌黄,“这是犬子媳妇,和犬子闹了别扭,就要带着孩子回娘家,失足落水,还好得官爷相救,请官爷行个方便,把人送回来,让犬子一家团聚。”
身边的士兵垂下眼。
“不!”沈幽兰大喊道,“他胡说,”她掏出怀里的玉如意,“我不认识他,我是谢鸣筝妾室,求见信国皇帝!”
女兵惊愕的看着她,接过那柄玉如意。
那老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官爷,她本是逃奴,有官司在身……”
忽然那女子朝天鸣了一枪。
老头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你媳妇也好,逃奴也罢。”女子道,“这是我信国境内,若当真有官司未了,叫你们刑部发函过来。”旋即露出一个笑,“姑娘,这边请。”她看了看小六,“她……”
“她是女孩子,是妹妹。”沈幽兰赶紧说。
画眉给柳莺使了个眼色,“姑娘路上辛苦了,不知怎么称呼?”
柳莺看着她们走远了,挥了下手。
士兵关了保险,对准了那群人。
“别留活口了。”柳莺对那老者扬起一个笑,他们贪婪着看着这里,打量着她们,仿佛在看自己的妻室,心里盘算着的肮脏想法一目了然,“今日赶上了,我们也替天行道一次,不知道多少无辜女子,在他们手里枉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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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龄自诩是个大俗人。
俗人自有俗人关注的事情,比如今晚能不能吃点好的。
当然,她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这也是关心能不能给伤患吃点人该吃的饭。
于是她去张娘子那边溜达了一下。
即便她知道老张的手艺始终停留在能把东西煮熟的水平,但她总是不死心,还是会去掀掀锅,看看老张会不会突然被仙人点醒,从此成为神厨。
她默默地把煮肉那个锅的锅盖盖上,再也不想看见水面上快乐翻滚的肉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