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你跟她混。”延龄姐交代道。
“祖宗!”徐唯臣追出去。“别啊。”
延龄姐跑得真快,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她看看怀里的婴儿,又看看那个感觉十来岁的小孩。
她试探着说,“幸会?”
看来是这里人,听不懂官话。
“我带你去休息。”她决定原汤化原食,把小孩往纪鸯那里一送,“去,和这几个姐姐玩。”
“等等!”纪鸯彻底对这群人无话可说,人在生气的时候真的会被气笑,“这是谁?”
橙子夹着一个婴孩,另一只手挠头,“我也不知道。”
“有你这么抱孩子的吗?”长孙忧惊愕道。
“那怎么抱?”橙子立刻换了一个头朝地脚朝天的抱法。
纪鸯不想搭理她了,只是低头喝茶。
橙子跟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攀谈了两句,“哦,是刺客。”
“刺客?”纪鸯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没事,”橙子自有一番逻辑,“她是个厉害的女孩子,不会欺负手无寸铁的人,对吧。”
那个小刺客茫然的点头。
“回见。”橙子跑了。
纪鸯呆呆坐了会儿,起身出去,“我去去就来。”
“等等,”长孙忧沉思片刻,嘱咐萧笙,“你看着那个小孩,以防有诈。”
帐前的守卫真是离奇。
纪鸯进出熟视无睹,她一掀帘,立刻两个女孩围上来,“娘子留步。”
“她为何可以出去?”长孙忧真是无法理解。
要论主次,纪鸯才是主将。
“殿下是娘娘的表姐。”一个女孩响亮的说。
纪鸯看见这边的动静,又折回来,闻言冷冷说道,“我不是什么殿下。”
“那你是娘娘的表姐吗?”穿绿色裙子的女孩问。
她们的等级可能是由裙子颜色或肩上链子进行区分,不过纪鸯暂时分不清。
“是。”她如实说,“但你们也应该知道,我被卖到过秦楼,是楚馆下女。”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卑劣之人。
起初她尚能无视他人,坦荡说起过往。
如今,她以往事为耻,只敢在这里当着这群人说这种话。
因为这里女孩们的反应是——
一个说:“所以你之前当过店小二?”
另一只自以为是的说,“我娘以前也是当丫鬟的,这没什么。”
若是企图跟她们解释到底什么是秦楼楚馆,她们又会神神秘秘的说,“你不知道吧。”
那个黄裙子的女孩四下打量着,偷偷摸摸,“珠珠是先知,他们是外星人,不是这里的,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和我们,”那女孩说,“身体不一样的。”
长孙忧惊呆了,她虽将话说不出口,只能半遮半掩,但实在是讶异至极,无法理解为何那女孩会说这种话,“你知道什么是敦伦吗?是,是这样的,所以是不一样的。”
“不,”女孩举起了手,“你被外星人骗了……”
“好了好了。”纪鸯隐约能猜到女孩想说什么,薅着长孙忧走,“她和我一起的。”
长孙忧学那女孩举起手,“这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好意思,别学。”她又把长孙忧的手按回去。
长孙忧后知后觉的大叫一声,“这什么人啊!”
很快,她后悔跟纪鸯一起出来了。
延龄不在。
纪鸯和她妹挤在一张椅子里嘀嘀咕咕的,剩她跟素言、娜娜二人大眼瞪小眼。
最惨的是太常长公主殿下正在给小猫洗澡,那边咪//咪/喵喵的。
“呃,”娜娜打破了僵局,“说起来,你认识小崔宣?”
还好有崔宣,这个说几百遍都不腻的人。
“呵。”长孙忧冷笑一声,“我和她由同一个夫子启蒙。”
“这夫子想来是南边的鸿儒。”素言又阴阳怪气的说道。
“夫子说教不了她。”长孙忧心里暗自记着,这已是第三次说这老套的车轱辘话了。
“什么?”纪鸯她妹看起来很震惊。
“因为她写了本书,在闺中流传。”长孙忧轻笑一声,“凉州任红昌;吕妾夜奔;甄姬挟天子以令诸侯;曹后貌丑不至惑君;袁妃与曹后死生两皇后;蔡文姬之心,路人皆知。”
“曹后?”纪鸯她妹咦的一声。
“哦,是曹植,大概她觉得曹丕确实丑。”长孙忧道,“但任谁都看得出,那是先皇与卫庶人之事,至于蔡文姬,这确实是冤枉她了,她写的时候,也没想到官家最终得了天下。”她摊手,“总之,夫子哪里还敢教她,只能将她逐出门庭,不过想来在你们这里这算不得什么,对吧,小乔。”
“我也不知她能干什么,我命她修起居注,”纪鸯她妹淡淡道,她说话声音颇为娇慵,语气软绵绵的,听不出来她到底怎么想的,“她写的东西真是读来津津有味,我竟不知我还是个武林高手。”
“她文笔还是很精彩的。”长孙忧只能顺着话说下去。
娜娜叼着芦苇管,她喜欢用管喝各种饮料,“她尽人事了。”
小茉反问,“她尽什么人事了?”
“尽力粉饰了。”娜娜嘬着她的奶茶,吸溜吸溜的,“那你要她怎么办,如实写你一炮把东哥打的脑袋剩了一半你又不乐意。”
“我只是叫她不必这般细节详实。”云菩想起这事就无语。
每次崔宣都连连点头,“明白了。”
随后交出来一份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
她只是希望崔宣能在起居注里给东哥一个体面点的死法。
郑珏其实领悟了,但郑珏不想当这个改史的人,声称这样做的隐患是野史很野,表示她不会提笔替她把东哥的死法改成自尽,这样会被后世口诛笔伐。
最终改了三十余版崔宣悟了,写出来了一个决战皇城之巅,她以一招“观风听雨”破了东哥的“连横断岳”。
在她忍无可忍骂了崔宣一顿后,崔宣终于改成她是失手把东哥戳死了。
“但你别说。”娜娜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改的越来越精彩,读起来真是热血沸腾,完全不是你把扭矩算错以至于“横贯南北”。”
——崔宣写的第一版垃圾她的绝招就叫“横贯南北”。
“你不回去睡觉吗?”云菩抬眼看看纪鸯。
纪鸯搂着她,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发。
她其实很讨厌纪鸯像揉搓小猫似的揉搓她,倒也不只嫌弃纪鸯,她也嫌竹庭这么干。
但纪鸯又是那么个经历。
导致她许多话不好开口。
纪鸯嗯了声,垂下视线,“你……”
她一直很想问云菩——“那日派人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她又很怕云菩的回答。
有一瞬她猜云菩想让她死。
可后续云菩的反应看着却不像。
所以她不敢问。
她怕话说尽了,此后不知要以怎样的方式再相对。
云菩看起来乖巧可爱,长开了眼眉间带有几分清冷与高傲,不过仍然会像一只小小的带毛小动物靠在她怀里。
“你说。”云菩倒是很敏锐。
“算了。”
“还是说吧。”云菩迎向娜娜的视线。
娜娜看起来比她更担心她实话实说。
其实她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纪鸯手中的这支军队很容易变成四公主心腹嫡系,更存在依附纪正仪的风险。
没有女兵,就没有女将,更无从提女君二字。
在四公主坐稳皇位后这支军队已经完成了她们的用途。
她只是想物尽其用。
将这场闹剧画上一个美妙的终止符。
在滔天舆论里,将四公主与纪正仪一同定罪。
但最后变成这样。
其实她当时还有最后的一个机会让一切回归正轨。
即一声令下。
但她没这么做。
她感觉很挫败。
金墨说的对,她确实没什么出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素言也很紧张的看着她,又盯着纪鸯。
最后她说,“我的意思是叫你们赶紧走,你们跑过来干嘛。”
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回答。
她真的很想发作,告诉纪鸯她厌倦了纪鸯无穷无尽的反复倾诉和无病呻//吟,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个疯子,母亲已经占了这个份额。
只要能让纪鸯闭嘴,杀掉纪鸯也可以。
但纪鸯可以战死,不能因为她的垃圾话去寻死。
她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忍了,“你们不怕死吗?”
“赖活不如好死。”长孙忧冷冷说道,“等打完仗,回到家里,可能我就被病逝了,家里容不了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战死好歹还轰烈了一把,给家里赚了名声。”
突然娜娜拖了把椅子坐到了她的身边,“你们想不想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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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宅这四方的天像密布的网,压的人透不过气。
湿冷的雨砸在地上。
吱呀一声,角门轻轻的晃开,露出窄窄的缝。
沈幽兰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攥着小六。
小六掌心冰凉的像这雨,也反过来,用力牵着她,不知是冷,还是太过用力,指尖微微发着白。
“嘘。”她轻轻的对女儿说。
女儿点点头。
她们贴着墙根,假装自己是墙投下的影。
其实并不是很远的路。
她们摸过巷口,躲过城墙下巡逻的士兵,眼看就城墙最边缘的矮墙近在眼前。
连日的雨,让这里塌了一块,砖彻底的松动,歪歪扭扭的竟然有一个可以让一个瘦小的人通过的缝隙。
士兵还来不及修缮这里,只是立了个牌,几根横七竖八的木头挡在这里。
忽然,灯从背后亮起。
“站住。”小厮的声音响起。
小厮年纪很轻,还在变声,声音难听的像鸭子。
灯笼的光摇晃着。
沈幽兰转过头。
老爷披着外衣,握着折扇,端坐在软轿上,没有带兵,只是十余家丁,仿佛早就知道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就在这里,就在这一刻。
沈幽兰身子一僵。
她知道她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把小六推到身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她重重的磕着,“求求你,老爷。”
但她没有祈求原谅。
她的额头碰在泥水里,她说,“老爷,求您放我们走。”
小六被她挡在身后,眼泪含在了眼眶里,握紧了手,身子发着抖,却不敢说话。
“你可知,这是通敌。”谢鸣筝合上折扇,视线扫过沈氏,又落在谢琉的身上。
谢琉打了个哆嗦,不说话,倔强的看着她。
沈氏抬起头,泥水顺着额头在脸上淌,含在眼睛里没有泪水,却全是疯狂,“老爷,我不求您顾惜血脉亲情。”她将血脉二字咬的极重,听起来大有鱼死网破的意味,“求您,想一想小六,小六是您的孩子,您忍心看着您的孩子,在这里,在后宅里蹉跎一辈子吗?”
“老爷,”沈氏一声声的问,“您有没有过孩子?老爷,您能不能体谅一个母亲的舐犊之情。”
“沈氏。”谢鸣筝呵斥道,“你疯了。”她说了重话,“我没有孩子,那琉儿算什么?”
灯火在雨里跳了一下,明暗之间晃过所有人的眼。
沈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膝行过来,“老爷,我不求小六能位及人臣,我也不求小六荣华富贵,我只求小六能和您一样,活的像个人,在这里,她没有活路,她活不下去,在那里,哪怕是在店里打杂,哪怕是在田里插秧,好歹,好歹是个人啊。”
她不停的重重磕着头,“老爷,我不想她和我,和姐姐一样,妻也好,妾也罢,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里,一辈子,连门都没出过,连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谢琉终于忍不住,扑上来和沈氏抱在一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
沈氏在这时仍呜咽着纠正道,“不许叫娘,大太太才是你娘,叫我姐姐。”
谢鸣筝握紧了折扇,骨节渐渐的泛了白,她望着这倾盆的雨。
良久,她起身,对着寒风,叹出一口气,走到沈氏面前。
“起来。”她说。
沈氏愕然看着她,视线里是难以置信,更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把灯灭了。”她吩咐。
家丁不解,但仍说,“是,老爷。”
灯笼里的烛光一掐,整个天都暗了下去。
有时被这一声声的“大人”、“老爷”围绕,时间久了,她竟也会生出几分自己是个男子的错觉。
谢鸣筝看向那对母女,“杀人偿命,你杀我谢府若干仆从,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来日若是见面,休怪我铁面无情。”
沈氏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大恩大德,幽兰来世衔草结环以报。”
谢鸣筝转过身,“来世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亏的你整日挂在嘴边。”
沈幽兰站起,紧紧抱着包袱,里面装着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与布防图,另一只手死死牵着女儿。
小六扭过头。
沈幽兰按住小六的脑袋,把她的脸转回来,“别看。”
她们跑了起来,从窄窄的缝隙中钻过。
“老爷。”管家走上前。“这兹事体……”
他头一歪,倒了下去。
谢鸣筝将剑抽出,看向这无月无星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