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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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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道闪电劈裂夜空。

轰轰雷鸣,雨越来越大。

李音书站在伞下,与一众宫娥黄门惴惴不安的候在殿外。

今年是闰六月,先人的历法果然不假,逢闰月必有鬼怪作祟。

北地冬至月都没入冬,暖的恼人,南方却连连急报,暴雪连日,恐成灾殃。

直到今日这场雨。

雨势转小,寒风席卷而来,雪粒夹杂着雨,打在伞面,丁零当啷。

过了很久纪愉才出来。

“大人。”李音书迎了上去。

纪愉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眸却吐露着一种异样情绪,不过语声中听不到任何的异样,“回吧。”

她和寻常一样,回府,安抚下人,又命仆役兵士重新安葬先祖,和往常一样,面面俱到。

“等二小姐回来了,”纪愉只是说,“知会她一声。”

“只怕国公她……”

纪愉眼刀扫过,轻笑道,“这么大的阵仗,隔墙有耳,你以为人的嘴巴堵的住么?”她伸手,“伞给我,不必跟来。”

李音书固执着不肯,握着伞,失声呼道,“小姐!”

“给我!”她厉声道。

“小姐你去哪里?”李音书追了过去。

“见我娘,行吗?”纪愉站定,打开丫鬟递给她的包袱,里面全是一些纸钱元宝,“顺便给这些老头们烧点纸钱安抚安抚”,她呵斥道,“我的话你听不见吗?”

“是。”李音书只好垂手而立。

她站了会儿,放不下心,还是跟了过去。

小姐去了宋姬从前住的院子,丫鬟和士兵在此把守。

自从宋姬迁出养病,这间院子形如荒废,直到二小姐袭了爵,小姐就命人将此处重新装潢。

这里之前也不过只是妾室的居所,在宋姬身后,此间珊瑚树,白玉花,富丽堂皇到她不得不提醒小姐,当心人多嘴杂,参一本僭越。

隐隐地,随着风声,她能听见小姐在哭,哭声被压抑着,听不真切,只是能听出她悲伤的呜咽。

她一时进退两难。

她觉得,小姐不想让人看见她的失态,但久哭伤身。

思索片刻,她去了厨房,把厨娘叫起来,熬了一碗鸡汤。

她提着食盒来,迎面撞上纪悦。

二小姐来者不善。

“她呢?”二小姐束着刀。

“大人,”她行礼问安,“大人已经歇息了……”

“滚开。”二小姐直接攮搡开士卒,“你们反了天了?看清楚,我是纪悦,这是英国公府,我才是英国公,再不让开我就军法处置。”

士卒一个迟疑,纪悦趁机攒足了劲儿,将人踢翻在地。

“你当我是死人吗?”纪悦一把踹开房门。

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她打了个寒噤,惊叫道,“纪愉!你找死吗?”

炭火盆里没烧尽的不是元宝,不是纸钱,是衣摆的一角,玄色的底,五爪金龙栩栩如生,足踏金乌。

纪愉跪坐在地上,供奉宋姨的牌位消失不见,将贵妃宋氏取而代之的是承天行道立极广运圣功德肇钦安至仁始皇帝宋讳暖烟。

“怎么?”纪愉觉得好笑。

这世上的一切都好笑极了。

纪悦一副只有天潢贵胄才有资格御极的可耻模样,“你,你……”她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没想到这一日吗?”她又重重的对着牌位磕下。

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阿娘。

她知道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想做什么。

他不想当个恶人,他想让阿娘来做,让阿娘来骂她,一个不知死活、不安于室、抛头露面的贱婢,最好将她打杀,或许阿娘这样做了,他会奖励给阿娘一个儿子,或许等阿娘百年之后,赐给阿娘一个宜人或者淑人的名份。

阿娘不肯做。

他于是想让她犯下不孝的忤逆罪名。

他苛待阿娘,像每一个名声赫赫的清流,他们糟蹋自己的姬妾,为了博一个不宠妾灭妻的好名声。

他在等。

等她为了阿娘,顶撞他,最好掀了这个国公府,这样就能杀了她。

忤逆是死罪,女子本就不该入朝为官,群情激愤下,四公主也保不了她。

她忍了,她让阿娘去死。

阿娘也知道,阿娘选择死。

“阿娘,”她唤道,头砸在地上,有几分眩晕,“阿娘。”

——我对不起你,差点让你死后都不得安宁。

——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在九泉之下,给了蛮夷做了妃。

她直起身,当着纪悦的面,大声道,“我让你当皇帝。”

她才不是那些个孬种,一听祖宗是个女人,连祖宗都不敢认。

她要让阿娘光明正大的,做她所立新天地的开国皇帝。

瞧纪悦那个怂包样,平日里飞扬跋扈消失不见,吓得脸都绿了,进门后仓皇逃出,把所有人都轰走。

纪悦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摔跌在地。

“她,”纪悦一时脑子里连一个像样的字都找不到,“她是个花柳女子,扬州瘦马啊,你难道要让她做你新朝的祖?这……”

这简直比云菩自己下诏封宋姨做贵妃还荒诞。

在此之前她搞不懂纪愉到底是怎么和云菩搭上的关系,这两个人性情大相径庭,脾气看来也不和,关系针尖对麦芒,见面就掐架,可偏偏宋姨死的那日云菩出现了,扔下她那一手烂字抄袭拼凑前朝封妃词句的“圣旨”。

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这俩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同胞姐妹。

一个自己东拼西凑写诏书,一个自己关起门来刻皇朝列祖牌位。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定然会惹怒纪愉。

纪愉霍然起身,“是么,扬州瘦马。”

她平日里也跟纪悦有大大小小的口角,没有不打架的姐妹。

她们从来都避着对方的逆鳞,伤人的话从不出口。

但扬州瘦马这四个字让她气血翻涌。

她做不到心平气和去自嘲自己的出身,去劝说纪悦那陈胜吴广之辈岂非出身更加卑贱。

她直接骂,“你娘倒是高门贵女,她是为你求过一官半职?还是让你出阁读书?你那名门望族的阿娘在你哥打瞎你一只眼睛后命下人把你拖出去再打二十板子。”

纪悦有一只眼睛看不清东西,只能依稀看见些光,因为她喜欢唱戏。

对世子来说,关起门,家里的姐妹从来都是出气筒,若是顺着心意便罢了,若是有一句不如意,哪次不是抬手就打?

纪悦的眼睛就这么被打瞎了。

“卫云菩要她的命,是怕她日后报复,她是皇帝,要脸,要卖人情给杨棋,要收买人心,你呢?你为什么那么利索的杀了她,”纪愉流露出残忍的笑,“说啊,你怎么就是一丝迟疑也无的取了她的命?”

“她出身高贵,怎么不敢跟你哥讨你的这只眼睛?还要夸一句你哥管教有方,”她冷笑道,一刀一刀的“剐”了纪悦,真痛快,“我娘是扬州瘦马,可她教我读书认字算账,送我给官家做了幕僚,看我入阁为相,没有我这个瘦马生的妹妹,你不过是一区区后宅妇人,产子命毙死不足惜还要道一句晦气的后宅主母,我要再从你嘴里听见扬州瘦马这四个字,我就把你嫁出去。”她唇畔挂起了笑,“我随便找个穷书生把你嫁出去,让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整日耕种务农,伺候婆母夫君,生孩子生到死,死了因为晦气曝尸荒野,尸身烂之前在被村里的人路过糟蹋,你瞧我敢不敢。”

她承认,这话过分了,所以纪悦扇她的时候她没躲。

“你不敢。”纪悦气的喘不上去,两眼含泪,“你要是敢这么干,我们谁也别活着从这个府里出去。”她擦擦被气出来的眼泪,“血溅五步,你我同归于尽,我敢,你别不信,你猜他之后怎么只字不敢再提我的事?”她攥紧刀柄,走上前,架在纪愉脖子上,“我趁他喝多了,把他绑起来,我把他的那根骨头砸断了,家丑不可外扬,这次换他忍,你敢说最好敢做,不然我把你脑袋剁下去喂猪。”

纪愉看了看刀,抿着唇,倏然抬起手原封不动将这一巴掌奉还,顺便又替阿娘补了一巴掌。

纪悦撇撇嘴,这口委屈气横亘在胸就是下不去,纪愉这个孬种还多打了一巴掌,哇的哭了,“你居然敢打我。”

真是绝了。

就像小时候似的。

只要她一哭,纪愉保准跟着哭,不管谁占理,弄得好像反正只要哭了,哭的占理。

纪愉习惯性的跟纪悦一起哭,因为儿时只要哭晚了,挨骂的保准是她,如今这个习惯还是改不掉,她想把哭声与眼泪憋回去,最后还是抽噎道,“你竟然敢骂我娘。”

李音书靠着门扉,大气都不敢出。

“天下人怎么可能,怎,如何肯跪她,”纪悦哭着说,“她确实是偏房妾室啊。”

“那又如何?”纪愉哭道,“赢异人不过赵姬偏房,他当得了秦王,我娘就当不了始皇?”

两人相对而泣。

须臾,纪悦声调转冷,“哪来的龙袍?”

“棺材里的。”纪愉冷冰冰道,“成王败寇,她配吗?”

片刻沉默后,纪悦道,“你疯了。”

纪愉转身看着牌位,“你爹逼死了我娘,我却留你一命,与你共享天下,是啊,我疯了。”

#

“为什么胡蝶澜会在这里?”云菩问。

真的,绝了,“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上一番把钺国主弄死的事件里,嫌疑最大的始作俑者就是胡蝶澜。

这次她特意把胡蝶澜扔去了上都热河城。

结果胡蝶澜还是出现了。

延龄只会装死,故意拖着长音问,“哎呀,娜娜今天可喜欢我了,是不是?”

娜娜想死。

她无助道,“不要扯上我好不好?”

但她好怕,她还是紧紧的抱着延龄,“你能不能带她,带她出去呀?”

她杀鸡摸脖子似的给小茉使眼色,小茉就是装死。

延龄还来劲儿了,“嘿嘿,今天我也可以喜欢娜娜。”

“那你比较有种。”素言幽幽道,“你确定吗?当着竹子的面?”

很早之前,云菩就对这个草台班子绝望了。

“你知道胡……”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竹庭打断。

现在和她们唠嗑的是竹庭的那个叫“茉奇雅”的人格,可以称得上非常无语了。

竹庭这个人格是个话唠,“胡什么?”傻笑着揉揉她,“瘪瘪。”

延龄开始爆笑。

娜娜眼睛眨巴眨巴,没憋住噗哈哈的一声。

素言不太高兴的坐在床边,一直蹙着眉。

“不要叫瘪瘪。”她服了。

“哦,云宝。”竹庭换了称呼。

“你为什么要叫茉奇雅啊?”她一直都不敢问曼音到底有没有一只叫云宝的小猫,不管有还是没有都很可怕。

“因为我要照顾妹妹。”竹庭说。“茉奇雅喜欢妹妹。”

云菩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茉奇雅其实是一个不存在的词。”

金墨想叫她茉雅奇,但翻译过来的意思和延龄很接近。

在这里是不能指望手下人自觉避讳的。

最后她调换了两个音节的位置,变成了茉奇雅。

时间长了这个词倒也没一开始那么拗口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竹子太后委屈巴巴的问。

“不不不,最喜欢你了。”茉奇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视死如归的开始安抚她那奇怪的阿娘。

正好竹子太后个子高,茉奇雅很小的一只,母女两人依偎在一起有大猫带小猫的感觉了,是可爱的毛茸茸。

“哎哎哎,你和竹庭到底什么关系?”延龄凑过去。

“就像娜娜说的,我是一个鬼。”竹庭认真道,“我不记得都发生了什么,总之,我是鬼,她太悲伤了,悲伤到不能动,但她有一个孩子需要照顾,于是她留下了我,我的出现是为了爱云宝。”

茉奇雅开始装死,“顺便,云宝是只猫。”

“不不不,你就是云宝,云宝答应我,它会投胎给我当小孩的。”这会儿竹庭又不记得自己是孤魂野鬼——甚至这句话的灵感来自娜娜,因为娜娜嗷嗷叫着“鬼啊,你娘被附身了怎么办”。

“那你会不会离开,去投胎?”延龄支着头,好奇问道。

“不,”竹庭搂紧了茉奇雅,“我答应她,要疼爱瘪瘪。”

“不。”茉奇雅终于忍不了了,“你是她的一个人格,你不是奇怪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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