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素来都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拿她与竹子太后间的微妙来论,她认为这份责任应该一分为三,竹子和她各占二成,茉奇雅一个人应该独吞下百分之六十的锅。
竹子太后对她的敌意大部分都来源于太后娘娘心里有个猜测。
倘若是两小无猜,竹子太后应当无话可说,但用屁股想都能知道小茉是怎么和她娘说的——小茉与竹子太后这对母女间的关系透着别扭,这种事哪怕是在帘幕下人赃俱获,她都敢抵死不认。
那“完美”了,竹子太后会往最糟糕的方向猜。
前左都督,加太子太傅,赐籍宗亲,敕封安郡王,这是阿娘的头衔,在竹子太后看来,想必颇有些分量,因为茉奇雅又不会跟她娘承认区区兵部尚书兼左都督,她卫云菩两年内做掉了四个。
她感觉竹子太后脑补的真相令人发指。
假若这段时间风平浪静,太后对她到底生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还是心里有数的,外加阿娘的旧情,一下子太后娘娘就能明白她是一个倒霉又无辜的娜娜,对她还算友善;假若这段时间太后娘娘正在犯病,那也挺好,在太后娘娘眼里她只是区区一个小宫女,活干的很差,简直不值一提。
最可怕的就是这段日子称不上风平浪静,太后娘娘也没发疯。
竹子像猛虎一样,亮出獠牙,比划着利爪,威胁要把她脑袋拧下来下酒,抱起小茉转身就走。
她呆了几秒,赶紧跟了过去。
其实小茉不是特别矮,可很神奇,竹子的个头好高,每次她抱着小茉都像在抱一只小人偶。
竹子把小茉小心翼翼地扔在床上,起初一切还算正常,她只是低声询问,“你受伤了?”没几句话,竹子开始发疯,“是谁?谁伤的你?”她反复重复着,倏然站起身,捂着耳朵,歇斯底里的尖叫,“是我?是我吗?是我,我!”
她扑过去,要撕扯小茉的衣服,“不可能,不可能会这样!不应该!不可能会这样。”
竹子扑过来的瞬间小茉从竹子手臂下钻了出去。
这时琪琪格磕磕绊绊的跑了进来——是的,她这辈子和将军这个职业无缘,首先,她晕血,连月事的血都晕,其次,她四肢不太协调,走路还算正常,跑跑跳跳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她跳上床,咚的一下,这时她才看见竹子太后狰狞的面容,嗷的一声,紧紧抱住小茉,目瞪口呆看着竹子太后。
绝对是躲的这个行为刺激了竹子太后。
竹子半跪在床上,直勾勾的看着小茉,大约半刻钟,倏然她神情变了,变得冷漠又无动于衷,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在乎呢?果然,我就是下贱啊,我是一个下贱而又不知廉耻的人,嫁了一个丈夫,又嫁了丈夫的继子,真是父子同飨呐。”
说着说着她直起身,“我应该杀了他们,我为什么不敢,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杀了他们?杀了,都杀了,为什么,”她语无伦次说着,“躯体献上,却不杀,他们,怎么没杀。”
小茉伸手拽住她。
她俩每次吵架都特别有意思,竹子说中州话,小茉说官话,两个人愣是能交流,真的很神奇。
“松开,敌人,你。”竹子说,“一个国,我不是,你不是,你是信,我不是,我是公主,你是孩子,他,懂吗?”
“你要做什么?”小茉问。
“死。”竹子告诉她,“不该活着。”
“为什么不该活着?”
“不知廉耻。“竹子太后好像有缓过来了点,嘴皮子利索了。
“什么算廉耻?”
竹子太后呆了呆,“只能有一个丈夫,一个国家。”
“但你的母亲背弃了你。”小茉说,“她抛弃了你,她要你死,因为你不安于室,威胁了她养子的皇位。”
竹子太后连连摇头,凄厉的尖叫了声,“不——没有,你撒谎,她恨我是恨我嫁了两个男人,和继子生下孩子,”她反手抓住小茉,扳着小茉的肩,“生下你,这是□□,做妾,是不知廉耻,最起码,他死了,我应该死。”
“她恨你,因为你想当皇帝。”小茉疼的一哆嗦,“她恨你,因为你是个女孩,在她心里,你不如那个和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养子。”她把竹子太后的手掰开,“这样好不好,如今王廷握在我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是和亲公主,你是质子,和赢异人,赢政一样的质子,没有成过亲,也没有生过孩子,如何?”
只可惜这话上次非常管用,这次没用了。
竹子每次症状和每次关注的点都不一样。
“你不要我这个阿娘了是不是?”竹子这次呜的一下哭了,“我是一个没用,无能的阿娘,是我伤了你,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你不认我也对,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个好阿娘。”
小茉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力气,她支棱起来了,一把甩开竹子,坐下来生闷气。
琪琪格吓得钻到被子里,裹着自己,露了一个脑袋出来,像一只毛毛虫。
竹子猛的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沾上了点血,连连踉跄了几步,喋喋不休胡说八道了许多没有意义的音节,娜娜只听懂了其中的两句——“你会死对不对?你是不是要死了?”
“没有。”小茉大概也只听明白了这句,加上她仅剩的耐心大概耗尽了,冷冰冰地说,“别咒我。”
不过她说什么、态度是好是坏都没用,反正竹子充耳不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不行,你不能先死,我先死,我现在死,就不会看到你死了。”
说着,她解下裙子的系带。
“等等。”小茉生无可恋的盯着帐篷顶看了许久,刚开口时第一句话可能因为声线太细了愣是没发出声音,只是张了张嘴,自己都愣了,又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像猫儿一样很娇的声音说,“阿娘。”
竹子愣了愣,呆呆地看着她。
小茉从床上下来,走到竹子跟前,伸手勾住竹子的颈,“阿娘阿娘,我跟你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干瘪的来了一句,“额,就是,那个,我,我要做乳酪蛋糕。”
竹子松开手,回手抱住她,衣带从指间滑落,“诶?”
“打晕她。”小茉这个混蛋用拉丁语说,这是一种竹子太后听不懂的语言,绝了,“趁现在。”
“不要。”娜娜义正严辞,“你是混蛋,可我不是王八蛋。”
“好,可以。”小茉威胁道,“你晚上别睡了,负责看着她,她要是上吊了变成阿飘,天天晚上回来找你,。”
娜娜翻了个白眼,一掌切下,把竹子打晕,“你知道为什么她讨厌我吗?因为你每次都叫我干这种事。”
“你没有种。”娜娜哼了声。“你怎么不亲自把她打晕。”
“把她抱走。”云菩想把竹庭扶到一边,结果她估计错了竹庭的体型,咚的一下竹庭直接把她也砸床上了,整个背痛到麻木,已经分不清是磕到了床沿,还是碰到伤口了。
琪琪格的小脑袋凑过来,还带着晚上的饭味,要么是她们几个把给纪正仪阿娘的供品给分了,要么就是琪琪格偷吃了给暖烟的烧鸭和盐焗鸡,总之,琪琪格挨挨她的脸,说话时细细分辨还有芋头酥的味道,“小茉。”
她揉揉琪琪格的发心。
说实话,东之东女孩是一种很奇怪的人,每次她们带给她的温暖与感动都持续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琪琪格搂着小茉,小声问,“你明天真的要做蛋糕吗?好久没有蛋糕吃了,我不喜欢馒头。”
她觉得鼻子酸酸的,可又不想做一个爱哭包,她所学的一切都告诉她,战争是常见的,普遍的,因为她们是一个由女孩子组成的特殊国度,所有邻国都对她们虎视眈眈,因此,她们必须打倒所有的邻居,打仗,人就会受伤,她要平静的对待这些事情,要学会习以为常。
可是她还是只能睁大眼睛,眼泪掉不出来就不算哭。
反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还有点害怕。
真是没出息,她心想。
接着她闻到了血的味道,一下子她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阿娘死前那满床的鲜血。
“先吃奶油可颂包吧,我还有几个冻的酥皮,等回去的时候给你做蛋糕吃。”云菩想了想。
“嗯。”琪琪格逐渐娜娜化,也会拿脑袋拱拱人。
至于娜娜,她小的时候萨日朗很忙,只能把她丢在家,交给家里一只很老的猫奶奶阿虎看管,很可能脑袋撞撞也是当时跟阿虎学的。
娜娜终于大发善心,走过来把竹庭抱开,出去安置。
说真的,娜娜声称自己是一个正人君子,绝对心无邪念,如果她对娜娜的种种行为有误解,那是她自己脑子里装满了邪恶的东西,可问题在于,娜娜路过时也与琪琪格亲昵了一下。
琪琪格脑子里总不可能装满了邪恶的东西——琪琪格都快要晕倒了。
但琪琪格顽强的捏住自己的鼻子,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脱了衣服,一脸期待钻回被窝,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出去换了一套新的小衣,咕咚的躺在她旁边,问,“娜娜怎么还不回来?”
娜娜唉声叹气的走回来,“小茉,你还能起来吗,你起来,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