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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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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菩梦见她在那张奢侈舒适的床上醒来,正午阳光明媚的恰到好处。

侍女与女官簇拥在身边;左边的奉上军报,等她意见示下;右边递来花样子,需要她挑选两套常服与一套礼服,兵部尚书与首辅战战兢兢的候在床尾屏风外,等着传召。

那时她可以在清晨和晚上各沐浴一次,干净的热水仿佛永远用不完。

待她换上晨袍,早膳的单子会呈到她的面前,前菜有三道,主菜十六品,汤会上四种,还有十二样甜点——不过拜占庭的甜点不怎么好吃,不过就是些打发的奶油,配上不加黄油的饼干,蛋糕烤的火候也有点过。

那时她会鄙夷的敲打一下拜占庭的侍从,找人告诉她们在上都,东陆人是怎么伺候一个皇帝。

任何有瑕疵的东西,都不该送到皇帝的面前。

而且皇帝是有喜好的,她讨厌的东西就不要端上来,比如烤鹌鹑和羊排,她也不吃扇贝和牡蛎,她讨厌贝和虾的腥气。

她对西陆人不满意,他们知道怎么侍奉一个大领主,却不懂如何尊敬一个皇帝。

可梦里她挑剔着不够嫩的小牛肉配芦笋,叫侍女把牡蛎端走,女侍中吓得直哆嗦,厨子生怕人头不保,已经开始打包行囊,但睁开眼,守夜的桃酥趴在她怀里,像一只章鱼,呼呼大睡。

素言也不复当年乖巧,不再懂事的站在门外等她起身,而是大咧咧的喊她,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在梦里吃一口香煎小牛肉——是的,她是被素言大喊大叫吵醒的,“别睡了,起床,早饭给你放桌子上了。”

桌上挨着早饭的蜜饯昨天还是一满盘,今天就剩两个干瘪的杏,干果直接没了,只能说偷吃的还怪讲究的,知道扔壳。

真的,在这个鬼地方,这个鬼世道,银子、金子、银票乃至玉玺、虎符扔在桌上,直到落灰都没有一个“好心人”看一下,但一旦桌子上放了饮料和吃的,只要她没有揪着每个人耳提面命的交代这是她的,她等一下会吃——一转身的功夫就消失了。

绝了。

她洗漱回来就看见西林胡桃坐在桌子边,眼巴巴的看着那屉小笼包。

叫老张的包子为小笼包是委屈包子了,她真的是第一次见一个就是一屉的特大号包子。

胡桃发现她出现了,开始眼巴巴的看着她。

她沉默几秒,说,“桃子。”

胡桃清脆的哎了声,继续像一只可怜小狗似的盯着她看。

“吃吧。”她最后没说别的,她已经放弃跟这些人对牛弹琴,讲一讲君臣之别和什么叫僭越,因为她不管说什么,最多能改变的结果是桃子跟她说能不能把包子剩下来给她,总归该吃的桃子还是会吃,“你没吃早饭?”

这说到底就是一些吃的。

胡桃用力的点点头,这个崽种像小猫似的叼着包子,“我起晚了,赶紧跑过来。”

她把桃酥叫起来,“桃子来接班了,你吃口饭回去睡吧。”

桃酥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和桃子分了这顿饭,在她眼皮底下很“自觉”的顺了一包花生,吃掉剩的最后两块杏干,蹦跶着走了。

她悻悻的坐在桌子边上生闷气,因为她不想无能的在所有食物上都标上自己的名字,亡国之君都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可显然,尊卑是一种特产,女人会尊敬并敬畏一个男皇帝,但面对一个女皇,却只会觉得她们是一种很熟的、平起平坐的朋友——她们就是天然会觉得这理应是一个不一样的世道,阳的反义词是阴,尊卑的反义词是蹬鼻子上脸。

谁叫她不是个男人呢,她又没办法,男人不会乖乖听话,女人开价额外的优待,从始至终她就不配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贺兰珠碰巧路过,看见小茉气鼓鼓的盯着空盘子,问,“谁欠你钱了?”她挖苦道,“大将要泰山崩于面前而面色不改。”

“要是换你去装神弄鬼,”小茉迟疑了片刻才编了句话,“你还笑得出来吗?”

“我和巫婆一样,”在贺兰珠看来,这里的巫婆还配不上博士或者教授这种称呼,她连细菌和真菌都分不清,实验手法稀巴烂,确实,和神学差不多了,实验做到这个地步,和求神问佛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上香来的快,“我们的信仰是自然、细胞、科学。”

“你懂什么是自然,什么是细胞,什么是科学吗?”珠珠说着说着就笑了,“你发过主刊吗?我发过大子呢。”

“知道,”云菩叹了口气,“你的自然交流和先进科学。”

珠珠没少跟她显摆。

珠珠突然一下子涨红了脸,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她局促又不安,还紧张的看左右是否无人,压低了声,“只要是一个出版社的,就是子刊。这就是子刊。你摸着你的良心,你敢说这两个不是子刊吗?”

“你要是有幸能够回去,”她起身,准备梳妆打扮,去跳大神,“你可以把你的经历整理一下,发一个细胞报告,这样你就齐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贺兰珠真的很想跳起来揍小茉一顿,“我们这种相依为命的交情,你咒我,太过分了。”

论巫婆这一行,小茉比真巫婆要称职,最起码她还要日常主持祭礼,除了她的头饰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看起来像是贵州那边深山老林的特产,主要是这种银饰非常刻板印象,很苗疆,晕染渐变色的深蓝色长裙也算是灵异题材里苗疆大祭司的惯用打扮——她总觉得下一秒小茉就要从兜里扔出来点毒和蛊。

“你这到底是哪里的萨满?”她实在是没忍住。

“你猜为什么这件裙子我是从店里买的?”小茉经常只听人话里的上半句,自己脑补完后半句,时不时答非所问,问题是她还特别自信,每次都让别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偏差,问成了这个问题。

她指了指浅紫色的裙摆,“它染呲了,还掉色。”

“我问的是,你到底是哪里的大祭司。”

“假的。”小茉说,“我是假的大祭司。”

她翻了白眼。

小茉神神叨叨的披挂上,蹲在帐篷窗边,盯着云,直到乌云从天边卷来,她才出门。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日光,天暗透了,仿佛一下一觉睡过头,不知不觉间时间消逝,睁眼的功夫便入了夜。

祭台旁点燃了火把与蜡烛,但也只是照亮了祭台的那一小块。

古代人对祭祀的执念她理解不了。

茉奇雅可能是来自一个比她要古老些的时代,她还能勉强接受出兵时要祭拜先人,打了胜仗还是要祭拜先祖,逢年过节那自然也少不了。

不过茉奇雅此番做给随从看的意味非常浓厚,与其说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先祖庇护,不如说是一场表演。

她是特意挑了这么一个天气。

哥维斯一带处于山谷,两侧高山林立,这个月份正是雨季,雷雨与风暴频发。

直到天边第一道闪划下,茉奇雅才示意侍女点燃鼎下的柴火。

“自姬旦立命首禁始,再无国君举行过这种祭祀。”茉奇雅淡淡道,“但今日,仅此一次,朕破例以殷商之礼,用俘祭你我那些枉死的、未能诞生的姊妹,如若人在天有灵,请她们享用祭品,庇佑你我战无不胜,无坚不摧。”

没人知道上古的祭礼是什么样子,她猜茉奇雅多半也不清楚,除非她是做历史的,可对于文职人员来说,她不该懂的又太多了。

她只能说,好歹茉奇雅确实会讲一两句上古雅言。

古语和她们说的官话发音有的字有点相似。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茉奇雅吟唱祭文的调子有点可疑,非常像雨霖铃。

而且她只会唱这一首曲子。

很快,茉奇雅就换回来官话,“人,无生,无死;时,无始,无终。”

狂风吹荡着她的衣袖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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