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宣絮儿支着下巴问他:“我听说婆罗门是在这片大陆之南,所以植木才比中土高大葳蕤得多,可你说,这里为什么会下雪呢?”
再比如他好像坐在絮儿哥哥的对面,烂漫花雨吹拂,宣絮儿灌了一口酒,然后很疏狂地一甩袖子,开始往红尘上倒,再递给对面的人,露出一个清亮的微笑:“以前我有朋友,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我看书上说男人结义,当共酌浮白、歃血立誓,表示愿意同生共死,我教你的誓词你会说了吗,”他伸出手,随两只手勾在一起,有绿色的枝蔓从一只手的指尖伸出,弯卷到宣絮儿的指节:“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又比如宣絮儿说:“我可能要死了,我终于找到了这里的秘密——那么你说,我是不是下到地狱能见到我姨母了?”他说到这里反而微笑,难掩憧憬向往地,垂下眼从指节间褪下指环:“……我真的很想她。”
……
这些都是他曾抱着絮儿娃娃入睡时,其上法性残留教兰因曾梦到过的一场场没头没尾的片段,只是当时,他只以为纯粹是他所幻想出的,并且他彼时是相应附身在了那只娃娃身上的,但这一回,它们刮过兰因意识,却变换成了不同的视角,好像发生得那么真切,他更不是作为娃娃,而是一个……人?
可如果他不是娃娃,他该是谁?又可能是谁?
不过,兰因也无暇在这个一时肯定想不通的深奥问题上思忖太多,灵感已指引他在浩淼的若水流中游向,此时此刻唯一真实的那个宣虞!
都怪星河激流太过急湍,而教兰因一把没收束住就扑了上去!
神魂相交——
*
兰因一潜入到宣虞的神念心境,便感到了一种这里比若水还要湿冷凝重的气氛,让他因为见到宣虞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了下来,开始理解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这时,宣絮儿方结束与映月的对话,凌乱不知何去何从,密林中,到处是风过和植株摇曳的沙沙声。
“我现在靠着的这株阴生桫椤,三个时辰前是昆仑一个金丹七境的药修,我猜她或许是从药姑那里获知了婆罗果的存在,想着羽化登仙的美事,所以才会砰——变成了现在这样,”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宣虞循声瞥去,是那个丑子。没有外人在场,他的态度有微妙的改变,桫椤羽片互生的树影分外模糊了他丑陋的外表,竟教他勾唇的神情现出了一种极特殊的气质,一种教兰因难以形容的气质:“我还以为你会去找老瞎子。”
宣絮儿并不知悉清妙具体,一来觉得对方在仙盟内话语权不够,二来,佛宗方面是他所知与江氏利益牵扯最少的,但他当然不会同这个丑子讲,他自己身上的麻烦够多了不想多管闲事……但这个人很古怪,几次晃到宣虞面前,宣虞并不觉得出于偶然,他这次留意到了对方身上那件代表奴隶身份的纳衣,丑子突然仿佛能读心那样接道:“你在羡慕…老和尚说要把这里的奴隶带回维摩诘?”他的语调奇特,好像对宣虞的这份心思有种难以理解的失望:“所以你才对一面之缘的老和尚跪下来苦苦哀求?”
——他跟踪了自己。宣虞可以确信。但他其实没有说错,宣絮儿必须先让江氏死!但无论江潮生还是映月,显然都不能帮他达到目的,他还是需靠自己,在这之前,他必须想方设法求到生机。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将夜色围拢得密不透风,他被围困住了。
宣絮儿终于抬起眼:“你说的祭殿在哪里?”
丑子始终在抱臂观赏着他的纠结挣扎,闻言嘴角的笑缓缓扩大。
在这个雨雾弥漫而绿植缠绵的阴湿结界里,这片半塌圮的祭殿难得以法术保持住了整洁干净,因避免了那些邪秽植被的入侵,仿佛净地,只保存着两具尸骨,一具白骨还维持着尸解时的趺坐姿态,另一具却是静静躺在被若水一剑断得纷乱、长短错落的红线下,完全树化的身体也被剑剖开,凄惨地流尽了鲜血——他是一个少年。
宣虞愣住了,他甚至忘记了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只剩下这一幕,让他的心不知为何极快极重地跳动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从那个少年血脉中长出的枝蔓也在与他相应的指节间缠成了一枚解不开的指环。
丑子望着他,每一丝末的神情。
但他们都没有讲话,却有话声这晌响了起来:“是我的错,师父。”
丑子猛地动作,宣虞因为神思那一瞬的恍惚,任由他拉着后退了,借着塌圮就躲到了进来第一时间不能看到的视觉死角,随即便时隔数年,认出了幼时第一个小伙伴曲坤闷闷的声音:“我不该没有防备地拿给他看本门典籍…我那时候觉得总要礼尚往来…而且只以为是件小事…就没告诉你们…真的,当时是他提出来的…总帮我讲解我不懂不会的功课……”
“你这个憨憨!那个邪孽心机如斯深沉歹毒!连对生他的父母、养他的姨母都那么冷漠凉薄,毫不知恩,怎么会对你有任何多余的好心?从我们这里偷师竟还敢用到玄冥弟子的身上!”沈乾愤怒的情绪上头:“现在我们怎么给玄冥交代?当初第一眼见面本就要杀了他的!若不是我学艺不精没能得手——公子,我后来劝您多少次,这等祸害,一日心软不除就会惹出大患——他姨母不就是好端端被他害死的例子?那女人多么想不开!如果听咱们的,不要他,或者早把他掐死算了,单凭江朝歌对她的多年盛宠,死的又怎么会是她?”
他们在说什么?宣絮儿第一次感到思维有些许滞后,竟然有点理解不了这些话了。
而陈清妙并不像两个修为低微的弟子,一踏进来就感知到了:“谁鬼祟潜在里头?”
丑子一下把宣虞推了出去,两方正面对上,曲坤顿时脸色涨红。
宣虞反应过来,低了头就往外走要离开,胡乱想着他本来就做不出乞怜的姿态,这下倒也省去了。
“你去哪?”陈清妙却把他最后一丝脸面也要毫不留情地撕下来:“禅师说你想要替自己求情,但又拒不肯认错——因为你从不觉得你有错,你压根不觉得自己错在哪,你总觉得是别人都在害你……我告诉你,你身上最大的魔性不是你原生的罪孽,而是你不知悔改,你的恶性让你分不清好与坏,你没有道德的善恶是非观,你眼高手低,自以为是,根本不计后果,你能说宣桃的死你没有责任吗?我们这些话刺耳对吗?可我们是害你的,难道宣桃也是吗?宣桃没有归劝过你类似的话吗?但你是怎么对她的?她虽未生育你,却抚养你那么大,教你读书识字,为给予你付出一切,甚至最后连自己都牺牲了——你回馈她的却是什么?你每每怨恨她管教你,叛逆顶撞,故意说诛她心的话,甚至对她拳脚相向,你确实是个畜生,没有人性不配任何人把你当人看的孽障!你知道被制作成怨尸是怎样非人的痛苦吗?…她因为你死都不能解脱!…”
丑子也小心翼翼跟了上来,脸上做足一副莫名惶恐的模样,但眼中已闪过看好戏的趣味,看到宣无虞蜷缩在身侧的拳捏得死紧,就只等它下一瞬挥到陈清妙那只癞蛤蟆似的老脸上。
所以当他只等到了那拳在止不住哆嗦的时候,他是最震惊的,比兰因情绪还要为之而大幅起伏的愤怒,他很想怀疑是滴雨水落进来了,还是道透明的月光飘过,抑或他这具躯体还没适应眼花了?都忘了做态表演:“无虞…你哭了?…”
宣无虞抹了一把脸,转身跑了出去,丑子紧跟着,就看到他一出门就滑稽地不知是被只藤蔓绊倒,还是踩着了苔藓,总之狼狈滑摔在了泥地里,挺身好半天竟都没有起来,支撑着的细瘦胳膊、肩胛骨皆打摆颤抖。
丑态毕露。丑子俯瞰着他想,该怎样形容这一刻这种怪异的感觉呢?或许应该是失望至极吧:他根本不是什么无情无义的冷冰刃了,丑子弯下腰,没有了故作的笑,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在世界上的垃圾,看什么痛恨的东西:“原来,你才是那个得不到所谓爱——你所渴望的可笑的爱,就要去死的废物啊!”
这个充满恶意的语气,兰因头皮蓦然炸开一般:他认出这个人是谁了!那种气质,那种无论顶着什么样的外表总让他直觉怔忡的气质:一种纯粹的邪恶,以玩弄摧毁除自己外所有有价值之物的绝对邪恶!
——因帝释?提桓!
兰因的灵魂几乎为这种熟悉的气息痛恶战栗:他方才那番无疑是……下套故意戏弄了宣虞!
与此同时,宣絮儿骤然抬起了脸,黑沉沉压低的眉,血红的眼睛,他醒来后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一拳冲着这张丑恶的嘴脸揍了过去!
雨夜,旷野,宣絮儿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反而被激发了原始的凶性野性,用蛮力,生生将提桓揍倒在泥地里打滚,但提桓却是在笑。
然就在宣絮儿抽出红尘之际,玄冥的弟子赶到了!
更多的攻击不由分说打在了宣絮儿的身上,他被拖走。
提桓摇摇晃晃站起,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兰因甚至厌恶透顶地听到他笑得越来越放声。
宣絮儿被再度摔回囚禁阵心时,已经被打得意识模糊了,迷糊中,他眼里又只剩了那只娃娃——像吊死在了那招魂幡上头的孤魂,他想起梦中朦胧听到的经文,这里不知举行过的谁的葬礼……宣絮儿猝然冒出念头:他分明应该彻底死在了上一个雨夜——这一次,他也像司懋、很多人那样问自己:他为什么会活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