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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南有乔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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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门法界现世于南土虚空,然自进入伊始,众修者便发现,结界内时光的流速亦与周围外间有着显著的区别:昼短暂得稍纵即逝,几乎是一不留意便完全溜走了,而相对是永夜的黑暗幕垂,更兼一直风雨如晦,将那微许稀薄的月影尽吹浇覆盖住了,又有灵感难以适应的因素,感受辨别起时间,就必须借助经测验不受到干扰的高阶法器。

而宣絮儿被长久关禁在阵心,就只能通过不间断的默数来记知时速了。

这需要相当冷静清醒凝注的精神和不眠不休极坚定强韧的毅力,所以他在这期间里一直垂眼暝神着捻指记数,对周遭一切动静都无感应似的——有时玄冥负责监阵的修士讨论些什么,言语内容虽加密,但那副明白议论的态度是不完全瞒着他的,然而作为当事者,宣虞却仿佛全然没有恐惧在意的安静孤僻模样,久而久之,玄冥或许觉得他吃教训老实了,严密监守的人手有所放松:开始分派七八个人,守住阵法各方,渐渐,便偶会抽调一两个、再到三五个,去接应向外广泛探索婆罗界的队伍——等到一齐回来,却少了人数,行色也匆忙凝重,衣装不整、染血,直到今日——宣虞醒来的第七天,玄冥所剩弟子似乎彻底顾不太及他了,一整天,只剩一人轮岗留在这里看顾,大部分时间里,还不将他作为关注的重点,不是难掩急躁地踱步,忧心等待着外边的消息,就是在悄然回首盼向坐镇后方的灵堂。

阴风愈刮愈浓重,那只核心符号是纯黑眼瞳的道幡烈烈不绝,四面八方悬挂的法铃更是阵阵激鸣于耳,宛如将这方仪场与外界皆隔绝了——白梦劫犹在闭门不出,除了仙盟最高层的两次集议,他就一直在守着陵阴灵位不动如山地打盹。

三盏幽幽的冥魂灯围绕他身周摇曳,时而狂肆飘忽,时而又落定——这也是白梦劫的本命法器之一。

正如传言,白梦劫主“生”的七魄已丢过半,所以一旦离开了幽明化境,便更会如此处于魂离难以附体的“昏睡”情形,也只有这般侍奉在陵阴座前,阴神才得以保持住相对稳定的状态,而在他这样谛听圣音之际,玄冥弟子哪敢打扰?甚至不敢擅加靠近——宣絮儿虽不明他们究竟,但观察着各中的生态、情态,心里便也猜度到了外头必是出了要紧事,造成玄冥弟子不断负伤亡…不,或许也不只玄冥。

仙盟高层的第二次集议过后,司懋道人便也再未出现过了——宣絮儿其实私心很希望他亦出意外死掉了,可理智却清楚可能性不大,虽从前并未听闻过司懋的道号,但通过看诊谈吐,其医术修为之精湛,宣虞曾见过的医师恐皆不可比:

“你曾做过药人?”初次探切宣虞体脉,司懋就靠对他五脏六腑间旧病灶的理析,准确辨别出了:“不是新近,大概三四年前?”乃至他曾被主要试过的毒,服用时间、剂量、频次,“…可是为什么这些会没好全呢?是因为伤过早嘛?”他似乎是极力在寻找着什么:“能使人死而复生…却有时限?还是只能针对特定的伤害?”突然,他动作、整个人都顿住了:“…太阴之体?”

宣絮儿本就对最终还是落入司懋手里心怀不忿,而这些话更是毫无顾忌的窥私,将他心底的创痛、耻辱都翻了出来,宣絮儿顿时被迫着回忆起了在江氏丹房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在那间狭小肮脏的圈室,不断被喂毒折磨得不像个人样,那些不适呕吐、挣扎打滚、反复濒死的急剧痛苦体验…而每当他浑噩的意识里透入光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确实熬过去了这一阵——可门却也再次被江氏仆从所打开了,他像被拎一只没骨头份量的小老鼠那样从头到脚地拎起来,探还剩没剩下气——“居然又没死”的宣判于他而言,比起慰藉,更多却是从此又会开始新一轮折磨的生不如死,束手待毙,看不到希望,而直到那场大火……

宣絮儿眼底被刺激得攒起了薄薄的一层火光,而司懋再度仔细确认过后,转过头,难掩震惊地看向江潮生:“玄冥阵法过盛的阴气方才影响了我第一时间的判断…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居然是相当纯粹的‘太阴之体’!”

宣絮儿像对每个江氏人那样仇恨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江潮生,他曾那么多次听宣桃仰慕地讲述他——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她却好像把他当成能救慰的心灵寄托一样,可当下那伟岸的身影就在眼前,宣絮儿只觉得他明明就和江氏那些人是一模一样的!他想反击…可固然摸到了袖里红尘熟悉的手感——玄冥防范他乱跑却未彻底搜身,这何尝不也是一种态度的表现?…是啊,以他,伤得了江潮生什么?

可宣絮儿,就算无法刺出去剑,他也能从口中射出去尖饱淬毒的小剑:“不,你有几点都诊断错了,”药人存在的意义便是通过观测其毒发反应,不断酌情做方剂细节上的调整,宣虞话起头是朝向司懋,将那些毒方复述毕,却是一直盯着江潮生:“因为江氏丹房从没有走出去过试药的活人,那些下人往往也并不将方子避我,”他握紧了拳:“但我没有死,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楚——迟早有一天我会要他们所有人、你们这些害我之人死!而不像有的人,”宣絮儿薄薄的嘴唇间酝酿出恶毒讽刺的笑意:“连报复曾经欺压他的仇人都不敢……天下第一人?有名无实!…”

司懋猛地掐住他脉搏,使宣絮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说下去了。而窃听着的陈清妙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两根:“老白,咱这法阵有老祖加持应该不至于顶不住吧……这、这、这个黄口小儿!敢向江潮生挑衅——我本来还觉得至少能给他争取个被关进维摩诘血狱…唉!”

“当然不会,”白梦劫入睡前安然淡定地最后回应。

而江潮生终于真正把宣虞这个人纳入眼底:“谁告诉你的?”

——宣虞在日后有没有痛彻后悔过非要逞一时这样的口舌之快,很难说清。但至少,宣絮儿在事后是懊恼了的:他很清楚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宣桃,来救他、宽谅他无数的任性妄为了,但悲春伤秋的阴翳生性不会遮蔽他的心头,想念宣桃更让他想起了宣桃曾悉心教导他的那些,这么多天,他也一直在计划着对策。而即便远不够周密,但他有一种直觉,外头正在发生的变故让他的时间不多了。

黄昏只剩一线的时候,雨已落得点点滴滴的,而那个丑子,提着一篮子的果子点心之物,再度悠悠哉哉地露面了。

宣絮儿下意识微蹙眉尖地观察着他,就见那丑子自然地对着那负责留监的玄冥弟子点头哈腰,恭敬起禀:“大人,是清妙真人吩咐我也来分些‘能用的’食物给这个俘虏。”

那玄冥弟子心思并不在这等小事上,也不晓得宣虞天生可以辟谷,瞥一眼他那脸色唇色的白,便一挥手,放出了一道通行的路径:“进来吧。”

丑子答应了声,一路小跑着,直到搁到宣虞面前,他拿篮子的手间绿芽分明已冒出来了,而终于敢抬起头与宣虞对上时,脸上的肉芽虽不再显著,却分明还是有疙瘩瘤痕的,但据宣虞所见,那个玄冥弟子对此完全视如无睹。

“你用些吧,”他近距离与宣虞相视的瞳孔,神情仍带着那种不明的意味,语气却是不安到一直在吞咽口水的:“这是大人们从外头带来的东西,吃这个就不会发疯,或者身体里无缘无故长出植物,被吸干血和修为暴死了。”

“别费话!”那玄冥弟子呵斥他。

丑子害怕得连连鞠躬,与那张连微小变化都不曾有的脸构筑了一种诡异。

但宣虞没空深究他的不对劲了,这是他这么多天里唯一准确获知的关键讯息,眼见丑子慌忙要退走,宣虞快速低声,试探确认:“你说的教人带东西给我的清妙,是一个瞎了眼睛的佝偻老道士吗?”

“是的,”丑子清楚地告诉他:“——清妙真人就和弟子驻扎在祭殿的原址。”

这则消息十分出乎宣絮儿的意料,教他愣了好一会儿神。

雨停了,月亮终于现形,银辉洒入,天之阴与地阴结合,法阵的脉络走向在宣虞天生的鬼眼间无比清晰,掐算准了时刻,他站起身,流畅地开始出阵。

“你干什么?”那玄冥弟子难以理解他怎么能步法如此精准地破解阵法,而更让他想破头也不明白的,宣絮儿径直走到他面前!他被带了多重禁制法器,魔气、灵力皆无可能顺利调动,可有一种力量是他根本不需要从体内引度的,随着被划开流血的手指在空中起落题字,强大的地阴气场被惊涌翻动,那弟子在瞑昏过去前如何也想不通他是怎么掌握得他玄冥一派绝学:“鬼刹书”!

宣絮儿则回头眺望了眼仍无声无响的陵□□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这下能争取到的时间又有多少,也顾不上考虑太多了,便快步跑出了法阵,而当这一出祭坛,他马上意识到了仙盟修士极可能是食用了婆罗门界内的什么致使身亡了——景象已与数夜前全然不同了,月光下,无穷无尽数量与种类的灵株异葩,散溢着无比纯粹饱满的灵性力量,不只在从婆罗树原本的尸体上遍生疯长出来,鲜血树汁所流经过的每一寸土壤、水域更都漫郁茂密,空气中异芬馥散,婆罗神树的死亡宛如造就了这里一场植株潮汐的爆发,已然完全淹没了那具树之残骸,淹没了一切……是以宣虞艰难辨认,才沿着记忆里的路径,再次抵达了藏经洞口。

——洞口也已被葳蕤缠绕的绿株完全淹没了,而其上次第结满簇拥的花苞,法华月白,在宣絮儿注视它们的一霎,蓦然间绽开,灵性香意清新幽邈。

“莫要攀摘,”映月的声音响起:“另外孩子,我告诉过你,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宣絮儿定定看着他:“因为有毒——魔性,所以是不好的,是‘要被清除的魔源’?”

这话显然一语三关,映月沉默,宣絮儿索性说得更直白:“我回去琢磨了很久,你和我说的种子生树,司懋也说什么东西进入了我身体里,结合有修士误食中毒——你们认为我也染上了魔源,所以要被清理,对吗?”

“仙盟已然商议决定在撤走前,以凤凰火彻底灭消这里全部魔源——一切有形无形之物,”映月纠正了他,“但司懋道人集议时称并没有在你身体里检查出婆罗果作用的痕迹,而你身上,也至今没有显现出失去理智、寄生植株的任何特征。”

宣絮儿没料到司懋怎么又转而改口了,但听出映月话里转圜的余地,他继续说:“我上一次没有解释明白,禅师,我曾言对这下面的东西熟悉想要探求,是因为我确曾在别的地方见到过,我如今回想起来了……”经卷法器,《婆罗门转生入胎经》,血书咒词,地藏魂幡——同样被宣絮儿憎恶烧掉的那批宣柳遗物:“我要向仙盟通报白玉京江氏,与邪教婆罗门勾结已久,”宣絮儿倏地直直跪下,端正地行了一套大礼:“我的存在即是佐证,我便是被江氏送到这里来的。”

“剑仙已过问过你的身世,梦劫真人也已向我们说明过在你记忆里检索到的婆罗门秘辛,”映月叹了口气:“孩子,你会获罪并不仅仅因为身世——你母曾受教于那魔头,你从出生开始便与其关联甚深,但一个人的出身是无从自主选择的,更重要的是,你进入婆罗门以后都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宣絮儿不可置信,既而尝试猜测:“杀人?可这里的不都是你们认为的邪魔罪人?”

映月望着他不语,宣絮儿也随着他低头,打量向自己的通身打扮,他开始时没太在意的那些东西——在实行礼法的修真界,最简单判别一个人身份的方式,便是观其穿著,比如蓬莱衣装多为与水有关的颜色,玄冥多携麈拂、阵旗、阵仪盘、法铃、魂帛、桃木律令、玄铁法牌、坤象八卦镜等诸辅助法器,道袍间更绣满阴阳秘文的符篆咒经,并以黑、白、玄黄、褐,作为等级的具象化。而比起色彩,更重要的则是材质做工,一件高级法衣,不仅应当韧性无坚可催,更必要配备防御多种攻击的实用法能——这样的制敌机窍一般藏于装饰、绣纹间,如君氏鸳鸯针法之所以出名,根本便是其可通过走线将两种完全相反属性的符、阵共纳入同一绣样当中。

宣絮儿当下所著这件外裳,便是他在游仙楼时绝不可僭越的霜紫色——所代表绝对的尊贵,还有他边侧的几许缕发保持了自然的弯曲——应该是长久编发导致的,他不觉得自己会有这样的习惯,而婆罗门的权势贵族——他第一次乱走所撞见那些横尸证明其间是行此风尚的,且他的左手指节根部竟还绑着一枚茎叶所编结成的指环。

“你受教于那魔头,并且已辗转在教中走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映月回答了他的疑惑:“我们发现你时,你和那祀物正倒错着倒在祭坛中心,一生一死,而整座祭坛都是已殉难的祭品,都是因你而枉死的——因为婆罗门最终这场失败且招致了毁灭天罚的祭典,正是你所主持进行的。”

宣絮儿望着那枚绝不属于他审美的指环发怔:“…你说…是我覆灭了婆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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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兰因从前能借助若水的力量找到宣虞可谓一种心诚则灵、全凭直觉的做法,他现在已部分掌握若水所代表的道源力量,其聚合与吸引指引着兰因,让他冥神于月光中,灵魂注入吊坠,沿虚幻的若水而下,到达了其底与现实相通的深海、星界穴口,穿越而过的一瞬,那种灵魂被时光湮灭的疼痛再次出现,而有许多片段碎片一样刮过了兰因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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