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早已恨透了我,”天命垂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孤寂,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自嘲,“只是连这恨,你都不记得了。”
“拜。”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哑,犹如一声穿越了万载光阴,饱含疲惫的叹息,飘散在弥漫着香火的空气中。
暮悬铃身不由己,在天命神力的无形压制下,她如同提线木偶,挣扎着,却无法抗拒那股力量,被迫俯身,与对面同样俯下身的天命,完成了这荒诞的对拜。
然而,就在俯身低头的刹那,她掌心灵光微闪,竟勉强以尚不纯熟的混沌之力,凝化出一柄半透明的锋利短刃!
对拜直起身的瞬间,她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将那柄混沌之力凝成的利刃,狠狠刺向天命的心口!
意料之外,天命竟不躲不避。
“噗嗤——”
殷红的血,迅速自他纯白的衣袍内层洇出,如同雪地中骤然绽开的红梅,点点晕染,渐渐扩大,刺目惊心。
天命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并未倒下。他缓缓抬眸,望向那手持利刃,眼中混杂着恨意、惊愕与一丝茫然的暮悬铃,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反而隐隐带着一丝……欣慰,以及包容与接纳。
“你……为何不躲?”暮悬铃怔住,握刃的手微微颤抖。一滴滚烫的泪,不受控制滑落脸颊。
她看不透他,这个人太过复杂,太过矛盾。他看似无情,此刻却甘愿受这一刀;他看似疯狂,谋划这场诡异的婚礼,此刻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我早知今日你会如此,可我还是想试一试,想与你完成这场大婚。”天命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见她眼中闪过那一丝不忍与困惑,他竟伸出手,覆上她握刃的手背,微微用力,将那柄混沌之刃又向自己心口深处推进了几分!更多的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她的。
“我本该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他凝视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然贪心之人,必要付出代价。”
“万年前我骗过你,伤过你,这一刀,是给你出气的。”他望着她眼底那抹越来越浓,并非全然恨意的复杂情绪,不知为何,脑海中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或温柔或坚定望着他的脸……沈渺音。若是她在……若是她知道这一切,她会如何?会愤怒?会失望?还是会……像暮悬铃此刻这样,眼中含泪?沈渺音,你可会……为我落泪?
呵,她若知晓先前那段时光,他那些看似真心的关怀与靠近,不过是他为了混沌珠而与她虚与委蛇、刻意试探与利用……怕是也会如同眼前的暮悬铃这般,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吧?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和你两清吗?”暮悬铃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动摇被决绝取代,“这婚仪,我不认!永远不认!”
说着,她猛然抽刀,鲜血飞溅,瞬间染红他半身白衣。
“呃……”天命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自他唇边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
“不,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杀我,可我要你我之间,永不两清。”他凝望她,眸中竟罕见地透出一丝慌乱。
万年相伴,她可以对他没有爱,甚至可以恨他,但唯独不可以与他再无瓜葛。他不允,亦不许!
就在这时,庭院之中,忽地狂风骤起!
并非自然之风,而是蕴含着磅礴威压与森然魔气的飓风!吹得满院白绸猎猎狂舞,白烛明灭不定,仿佛有力量强大的贵客,不请自来。
暮悬铃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向外望去。
天命也敛去眼中的哀色与偏执,转首望向院中,眸光已复归一片冷寂与了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只是,比他预想的……似乎更快一些。
“真是一出好戏啊。”一道充满磁性带着明显讥诮与玩味的声音,穿透狂风,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昭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庭院中央。他环顾四周挂满的白布、诡异的白喜字、高燃的白烛,以及场中一白一黑皆染血迹的两人,轻笑一声:“二位这是在替谁守丧?”
“昭明。”天命望着那张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低唤道。
“谢雪臣……?”暮悬铃望着那张日夜思念的脸,一时失神,那个名字脱口而出。莫非……他还活着?
“这不是天命神君吗?”昭明的目光落在天命胸前那大片刺目的血迹与被洞穿的衣袍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讥诮,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落入凡尘,也会被俗世俗情所扰,真是可笑。”
不对!他不是谢雪臣!暮悬铃猛地惊醒,溶渊之中那个被锁链禁锢,疯狂而古老的灵魂与眼前之人瞬间重合。
他是堕神昭明!他竟然……真的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