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帝乃当今圣上,也是他的皇叔。
元宵替他将信纸晾干然后封进信封,抬头却瞧见桌前的青年还提着笔,尚未将笔放下来。墨水凝在笔尖,模糊了笔尖的细绺。
元宵低眉也不说话,顺其自然地重新起手磨墨。
张韵的右手扣在笔杆上,良久还是挑拣出一张印着玉墨青竹的纸,另外写了寥寥几行,全是简练的问候。
元宵立在旁边轻觑,发现上面的落款果然是“儿韵敬叩”,便又将眼神垂落下去,心里控制不住地叹息,难以言表的心酸也跟着上涌。
张韵道:“明日启程之前送出去。”
元宵颔首,另外拿出一个信封,将新的信整整齐齐码进去。
张韵没有多言,最后将视线擦过那两叠信,随即问起元宵与阳潇潇交谈了些什么。
元宵只当殿下是真打算说到做到,好要他们彻底放心,很快就将从见到阳潇潇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述出口。
最后一个字落下,元宵躬身。
青年指尖还轻敲着桌面,发出哒哒声,轻缓得像是雨滴沙沙沉进了池子里,一圈圈涟漪就是余音。
“待人真诚,有礼有节,心思细腻,很有分寸感。”张韵慢吞吞地说,然后凝眸停下手,“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吗?
元宵刚想喘口气,闻言却睁大了眼睛,鼻尖瑟瑟止不住地冒出凉气。
心里想:待人真诚,是指阳姑娘能够光明正大、面不改色、张口便索走所有玉佩系绳;有礼有节,是指阳姑娘全程行止无差,既跟帮忙的晨风道了谢,临走前又要诚意感谢殿下好意;心思细腻,是指阳姑娘话里话外都试探着殿下身份,又十分体谅地劝告他不能做出有损自家主子地位的选择;很有分寸感,则是指阳姑娘故意吊人胃口,轻轻飘飘绕开了有关张韵在京中从业的问题?
元宵顿时生出些许无奈。
如果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不到一柱香的纠结、挣扎、怔然,他绝对是要附和的。只能说,自家殿下真是脾气好,说话也好……等等!
元宵心思七转八绕,很快皱眉。
难道说,是由于他为了将整个过程描述得通顺,而尽量将自己当时尴尬的处境和不知所措一带而过,所以,殿下才会产生这样的认识?
张韵望着他的欲言又止,玩笑道:“莫非元宵如今回忆,觉得自己对话时的表现不济吗?”
唉!
元宵心里的侥幸倏然被打破,只好老实地说:“公子明鉴。”
看来单纯是殿下会形容人了!
张韵扬起唇角。转眼望向窗边,悠远舒适的风正从窗户里飘进来,直接吹到他的衣角,让樱色衣带飘忽地颤动起来。
太阳仍然在下山,他猜叶映诺已经带着那叠厚厚的名单往蓁州的方向走了。他的心罕见地浮出水面,肆然呼吸着一些温暖的空气。
“想知道为什么吗?”
元宵掖着双手,干巴巴地窘迫地站着。忽而听见清音朗朗,萦绕在耳畔。
“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总是落下风,总是预料不到。”座上人三言两语道明了他的心事。
元宵脸一红,干脆虚心垂眸:“请公子赐教。”
张韵却道:“其实,跟你也没有关系。”
什么?元宵迷惑不解。
还没等元宵彻底反应明白,张韵便浅笑起来:“因为她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就好比拉弓射箭,你以为她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直接喊出了‘理所当然’的结果。殊不知她忽然卸了指尖的力气,转而扔掉方才那只长箭,另换了一支,并且还将方位都改变得彻底。”
说一半,留一半。
抛开讪然和不服气不谈,元宵将这解释仔细地琢磨半晌,恍然惊觉——殿下给出的形容竟然出奇地贴切。
“那……阳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元宵犹豫着问出心底最深层的疑惑。
“因为,她就是想要知道她的第一支箭可能会射到哪里。”张韵的话笃定,平和的语气密不透风,像一张巨大的网紧紧裹住了错愕的人。
元宵几乎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