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送走了叶映诺,元宵的心里瞬间轻快了点儿。意有所指的压力和示意消失,他浅嘘一下,十分不厚道地自动忽略掉他这一路可能遇到的艰难险阻。
“元宵,今日辛苦你了。”张韵忽然开口。
殿下这是要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倒也有些道理,叶映诺又站又跪的,就只一个宗旨,就是把那位姑娘解决了,以免后患。想法太固执,再多提也无意义。
元宵杵在原地,不敢居功:“小人不敢说辛苦。只要公子不怪小人擅作主张,近身探查阳姑娘的玉佩就好。”
从水榭离开之前,张韵只是交代他证明玉佩的存在即可。不过事到临头,他不试一下也不可能甘心,好歹他们付出的诚意也足够多了。他很确信这些绳叠加在一起,会比那枚破破烂烂、划痕遍布的玉佩贵得多。
当然他也不是说阴阳半玉一文不值,毕竟殿下也有一块呢。
张韵笑着摇头:“无碍,今日我的行为言语,多少都会让人心里起疑。你如此说要帮她忙,倒是顺理成章。”
“更何况即便不是为了玉佩,这种与人便利的小事,也是该做的。”
元宵的注意被殿下前半句吸引。闻言,脸上显出惊讶幽怨,好像在明晃晃地说“殿下您竟然还知道自己说话太突兀了。”
“元宵,别这么草木皆兵。”
张韵神态依旧怡然:“明明这前因后果你们一概不知,真假是非亦无从判断,没必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开始觉得不安。”
元宵不敢说话。
张韵起身,身形笔直修长,纤长袖摆拂过桌面,微不可察的叹息遗落在唇边。
元宵亦步亦趋,心中的忐忑莫名被冲淡,只凭空生出几分神思不属的滋味。他总以为殿下出京这些日子的叹息有点过多了,而且他始终无法察觉殿下的心意,因为他的表意总让人感觉超过了字面的含义——这才是最令他不安的……
“目前,朝中对占卜卦算一业的态度还是暧昧不明,至少没有臣子敢在陛下面前直言。你们纵使担心,也尽量别表现出来。”张韵道。
元宵颔首,知道殿下提的是顾晖。山高皇帝远确实不假,可还有一个皇帝的人在他们身边呢!
胤朝从开国以来,一直都禁设钦天监,并且空悬国师职位,就是为了吸取前朝王族过度宠幸豢养卦师,卜算成性,从而招致黎民怨声载道,亡国祸事避无可避的教训。
虽然近些年,京畿附近的寺庙道院安分不少,甚至在启熙六年,疫病爆发的时候,也表现得足够积极。但这对于他们而言,只能称得上是处境有所改善:朝廷愿意腾出一笔银子帮着他们将常年凋敝的场地修缮一新,并颁布旨意,逐渐恢复了历朝历代惯有的、逢年过节前往寺院祈福求签的习俗。
上至贵族,下至百姓,因此可以重新在明面上踏足这些场所。
但也仅此为止了。
钦天监和国师的建制问题始终都是不可触及的禁区,这是先帝明令禁止的内容,往严格了说,就是必须延续遵守的祖训。在出现值得争议的事由之前,想来还不会有任何人会大摇大摆地在承明殿上公然表示异议。
元宵低头,打定主意最后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小人心里明白。只是元兴寺批语终究牵涉到公子本身,再加上芙蓉大师解签断意的水准向来在贵族内部隐有称道。冲着这些,即便是犯了忌讳,小人也不敢有所顾及犹豫。”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小人不奢求公子信,只期待公子能够留心。”
张韵明眸清浅,坐到书桌前开始挑笺纸:“元宵的话与阿诺方才所言一般无二。”
元宵沉默,心说自己总归不能真的做一根草。他不知如何回答,干脆拿起松烟墨块替张韵磨起来。无论怎样,叶映诺也怪不到他头上,他可是尽责了。
张韵勾唇:“我知道了,我会留心的。”
如此让人放心的承诺,突如其来从殿下的口中冒出来。
元宵怔然抬头:“公子您不是说……”
“我不是说,芙蓉的话尚且存疑吗?”张韵接着他的意思,“是啊,他的话不一定是对的。但是,不信,不代表不采取任何举措。我本来还觉得你先前说的‘其二’很好呢。”
其二,事实未明之前,一动不如一静。
“原来殿下是这样想的。”元宵讪笑。
张韵边抬手撩袖口,边道:“你是不是在想,在阿诺面前我怎么不说。”
元宵抿唇,咳了一下,手上研磨动作不停。
张韵却正色,一眨不眨地看着元宵,说:“我若是说了,他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跑到阳姑娘面前拔刀相向,然后连蓁州都不愿意去了。你信吗,元宵?”
元宵:“……”
殿下总是极其了解他们每一个人,了解到时不时地让人语塞。
张韵轻笑:“不过只可惜,阿诺走得太急,没听见你是站在他这边的。”
元宵低着头,笑容都泛起苦涩:“只要公子能明白就好了。”
张韵收回目光,手腕微动,工整的字迹很快映在纸面上。这是他要写给远在上京的永平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