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山逃了,但不是逃回万兽阁。
他跪在荒原边缘的碎石堆里,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那种黑不是淤血的黑,是死肉的黑,皮下的肌肉纤维一根根坏死,像被火烧过的树根。他用右手掐了一下左臂,不疼,指甲陷进去,没有血流出,只有一股腐臭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黏糊糊的,像坏掉的蛋液。
“大人,必须截肢。”阵法师躺在旁边,腿没了,人却还是清醒的。他看着赫连山的左臂,眼中满是恐惧,“那种力量还在往上蔓延,如果不截断,它会侵入心脉。”
赫连山沉默了一会儿。“截。”
没有麻药,没有灵药,只有阵法师从怀里摸出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赫连山咬住自己的衣领,闭上眼。匕首落下,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脆。他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叫出来。
阵法师帮他止血、包扎,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他一边包扎一边说:“大人,那个东西,不是我们对付得了的。”
“我知道。”
“那您还要继续追吗?”
赫连山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包扎得很平整。但那份失去的感觉,一直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太阳穴。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盛珑转身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恐惧,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追。”赫连山睁开眼,“但不是现在。”
坑底。
盛珑沿着坑壁往上爬。壁很陡,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滑不留手。他用骨剑凿进石缝,一步一凿,凿了十几下才往上挪了一尺。盼婷跟在下面,用破邪刃辅助。两人爬得很慢,但很稳。箐珺雪在坑口探头往下看,用银狐一族的灵觉帮他们指引方向——“往左三尺,有凸起的石头。”
“往右一尺,那里有裂缝。”
“停,上面有碎石,等它掉下去再爬。”
盛珑喘着气,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盼婷也好不到哪去,白色衣裙已经被染成了灰色,袖口磨破了好几个洞。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坑口。盛珑翻身跃上地面,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盼婷跟着爬上来,靠在他身边,也是一样喘。箐珺雪蹲在旁边,用爪子帮他们拨开脸上的碎石和泥土。
“赫连山跑了。”箐珺雪说,“就两个人。其他人一个都没出来。”
“那个东西杀的?”盛珑问。
“一部分。还有一些被怨气冲散了神识,变成了白痴。”箐珺雪指着远处,那里躺着几个万兽阁的修士,浑身是血,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神采,像断了线的木偶。
盛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一个修士面前,蹲下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眼球不会动,瞳孔不会收缩,连眨眼都不会。他掰开那个修士的嘴,舌头僵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神识被冲碎了。”盼婷走过来,“就算能醒,也是个废人。”
“这样也好。”盛珑站起身,“比死强。”
他转过身,朝祭坛的方向走去。盼婷和箐珺雪跟上,雪还没有出现。白色树枝还在坑口旁边插着,风一吹,轻轻摇晃。
“雪去哪了?”盼婷问。
“不知道。”箐珺雪摇头,“她从坑里上来之后,就往雪原的方向走了。脸色不太好,像是受了伤。”
盛珑沉默。那个东西是她带来的“老朋友”,她用自己的意志压制它、引导它、把它当成武器使。这需要付出代价。也许她付出的,比他们看到的更多。
祭坛上,风很大。
盛珑站在祭坛顶端,望着荒原上那些散落的石碑。四十七块,每一块都被他滴了血。那些残骸中的怨气被激发了出来,吞掉了万兽阁的大半兵力。但盛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赫连山不会善罢甘休,他还有万兽阁总舵的支援,还有那个神秘的仙尊境强者在背后撑腰。
“接下来怎么办?”盼婷走到他身边。
盛珑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色戒指,套在手指上。戒指微微发烫,像是在和他的心跳共振。“先救珺雪的族人。”
“我们的力量够吗?”
“不够。”盛珑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让赫连山的力量变得更不够。”
箐珺雪从祭坛下跳上来,耳朵竖起,鼻尖翕动。“我感应到了。我的族人还活着。在城堡的地下,第二层。还有十五只。”
“十五只。加上我们已经救出的七只,一共二十二只。”盛珑看着她,“你们银狐一族原来有多少?”
“一百多只。”箐珺雪低下头,“这几年被万兽阁抓的、杀的、逃散的……只剩下这些了。”
盛珑没有说话。他拍了拍箐珺雪的头,动作很轻,像拍一只小动物。箐珺雪没有躲,银狐一族不轻易让人摸头,但盛珑是例外。
“他们会把剩下的族人转移走吗?”盼婷问。
“会。”箐珺雪说,“赫连山受了重伤,万兽阁损失惨重,他们一定会加强戒备,可能会把族人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或者直接送到总舵去。”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盛珑说。
他蹲下身,用骨剑在祭坛的石板上划出一个粗糙的地图。“城堡的位置在这里,河谷尽头。我们之前救人的时候,是从城墙翻进去的。现在他们加强了戒备,翻墙肯定不行。”
“那怎么办?”盼婷问。
盛珑想了想。“从地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