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那一刻,赫连山以为自己会死。
不是被摔死,是被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气息熏死。腐臭、腥甜、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烧骨头。他屏住呼吸,运转灵力护住心脉,身体在下坠过程中翻转了数次,最后后背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软的,有弹性,像肉,又像泥。
他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摸了一把身下的地面。黏糊糊的,沾了一手暗红色的黏液。他将手凑到鼻尖闻了闻——血。不是人血,不是妖兽的血,是更古老、更浓稠、带着一种诡异的药草气息的血。
“大人!”有人喊他。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近。
“我在这里。”赫连山站起身,环顾四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的声音,杂乱地交织在一起。还有人受了伤,在呻吟,在低低地哭泣。
“闭嘴。”赫连山低喝一声。呻吟声小了下去,哭泣声也小了。黑暗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什么,咚,咚,咚。
“是什么在响?”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阵法师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托着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不转了,直直地指向地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大人,这里的磁场完全紊乱了。我的罗盘……废了。”他举起罗盘,指针忽然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赫连山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枚灵光石,注入灵力。石头亮了,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他看到了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一张张苍白的脸,还有满地的血,暗红色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年轻的修士声音发抖。
“盛珑挖的坑。”赫连山说。
“一个人能挖这么大的坑?”年轻修士显然不信。
赫连山没有解释。他知道这不是盛珑挖的,是那个雪原意志挖的。她一个人,或者说,她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这片荒原上挖了整整一天,挖出了一个大到能吞下他们所有人的坑。坑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光芒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不是妖兽,是一个影子。很大,形状不规则,像一团会动的黑暗,从远处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朝他们靠近。
“大人……你看。”阵法师指向那个方向。
赫连山将灵光石举高,光芒照得更远了一些。那团黑暗的形状渐渐清晰——不是一团,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轮廓,但比正常人高三倍,宽两倍,浑身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两只发光的眼睛,惨白惨白的,像两盏鬼火。
它站在离他们十几丈远的地方,不动了。光从它身上穿过去,照在后面的地上。它没有影子。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影子。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尖叫。
赫连山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黑色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不是怕,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像动物遇到了天敌。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强,强到连他都摸不到底。
“它在看我们。”阵法师说。
“它有眼睛吗?”有人问。
“那两只亮的,不是眼睛是什么?”
“可它没有脸……”
“闭嘴。”赫连山打断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朝那个黑色轮廓抱拳。“在下赫连山,万兽阁苍梧分舵主。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可有得罪之处?”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惨白的眼睛盯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赫连山等了片刻,又开口:“我们是来追一个人的。他叫盛珑,是我们万兽阁的逃犯。如果阁下能将他交给我们,万兽阁必有重谢。”
还是没有回答。但那个东西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如果那算眨眼的话。惨白的光芒熄灭了一瞬,又亮了起来。然后,它开口了。
“你们……踩到我的头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雷。它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回忆怎么说话。
赫连山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暗红色的黏液,混着碎石和泥土,看不出有什么头。“阁下……在说什么?”
那个东西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指了指地面。“这里。我的头。你们踩在上面。”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一个孩子被人踩了脚。
赫连山和阵法师面面相觑。这是什么东西?地下的妖怪?还是某种被封印了千万年的远古生物?阵法师忽然脸色大变,猛地抓住赫连山的袖子。“大人……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银狐一族的老传说。”阵法师声音发颤,“说这片荒原下面,埋着一个东西。不是死的东西,是活的。它在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身体都烂了,只剩下影子。等的那个人,是它的主人。”
赫连山心中一凛。“它的主人是谁?”
阵法师摇头。“不知道。传说没有说。但银狐一族的人说,那个东西脾气很不好。谁吵醒它,它就把谁吃掉。”
话音刚落,那个黑色轮廓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惨白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它的身体开始膨胀,从三倍高变成四倍,五倍,六倍,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那些漆黑的部分开始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你们……吵醒我了。”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充满了愤怒,“我在睡觉。睡了很久。你们把我踩醒了。很疼。”
“我们不是故意的!”一个修士喊道,“我们是被别人引过来的!”
“谁?”那个东西问。
“盛珑!一个叫盛珑的人!”修士指着坑口的方向,“他从上面掉下去了,不,他自己跳下去的!是他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盛珑……不认识。”
“他有一枚银戒指!上面有很强者的气息!”修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描述。
那个东西的眼睛闪了闪。“银戒指……强者的气息……那个人。是他的心脏。”它忽然低下头,朝着坑口的方向望去。惨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