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没有时间。
盛珑只能靠身体的变化来感知日子的流逝。指甲长长了,又劈裂了,再长出来。胡子从无到有,从短到长,扎得下巴发痒。衣服磨破了好几处,膝盖和肘部的地方补了又补,用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兽皮。他学会了许多生存的技能,比如怎么从干裂的土地里找到水,怎么辨认那些灰绿色的苔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怎么在夜里用碎石围成一个简易的防风墙。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回来。
不是恢复,是重建。以前的修为是从灵脉中修炼出来的灵力,温顺、可控、中规中矩。现在的力量是从那位强者的残骸中吸收来的,狂暴、原始、带着亿万年前征战四方的血腥气。两种力量在他的心脏中碰撞、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翻涌着,咆哮着,却始终没有冲出那道堤坝。那是雪的力量,在他心口筑起的一道屏障,将那股狂暴的力量死死压住,只允许它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他每天只能吸收很少一点,再多,心口就会疼得喘不过气。
盛珑不着急。他知道急没用。
他开始在荒原上练习最基本的剑法。没有剑,他捡了一根趁手的骨头,又直又硬,握在手里像剑柄。他站在祭坛前的空地上,迎着风,一下一下地刺、劈、斩、挑。动作生疏笨拙,像初学者。他练了很久,久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休息。第二天继续。
骨头磨得越来越光滑,边缘被他用石头打磨出了锋刃,勉强算是一把骨剑。他给它取名叫“归”。归来的归。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盛珑终于走完了荒原上的最后一块石碑。
那天傍晚——或者说他以为是傍晚,天比平时暗了一些,风也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站在荒原最西边的一块石碑前,将手掌覆在上面。石碑下埋着的是一截指骨,很细,像是小指。他将指骨中的力量吸入体内,这一次没有剧痛,只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经脉流入心脏。
他闭上眼睛,等待那股情绪过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盛珑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最后一战,我斩下了敌人的头颅。我的小指也被斩断了。但我赢了。
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来路走去。
该回去了。
从荒原边缘到雪原,盛珑走了一天一夜。
不是他走得慢,是他舍不得走。这片荒原埋葬了那位强者的残骸,也埋葬了他自己的软弱和绝望。他在这里重新学会了走路、呼吸、握剑。他在这里明白了什么是活着。
走出荒原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灰黑色的土地在身后延伸,与雪原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站在两种颜色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骸骨、残破的废墟、沉默的石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走了。”他轻声道,“以后还会回来的。”
转过身,踏上雪原。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很厚,没过脚踝,但他走得很稳。身体里的力量虽然不多,却足以支撑他在雪地里走上一整天。天黑了,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岩石,靠着坐下。没有生火,怕火光引来万兽阁的人。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苔藓干,嚼了嚼,咽下去。涩,苦,但能填饱肚子。
他靠着岩石,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盼婷。她站在雪山脚下,穿着那件白色的衣裙,破邪刃挂在腰间。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等谁。
“盼婷。”他喊她。
她听不见。他离她太远了。
盛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站起身,继续走。
盼婷站在山崖上,望着西边的方向。
她已经站了很久。箐珺雪从凹洞里走出来,抱着小雪,站在她身边。“你每天都站在这里,不累吗?”
盼婷没有回答。
箐珺雪叹了口气。“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
盼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疤,是那天从废墟里刨盛珑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她摸着那道疤,轻声说:“我知道。”
小雪从箐珺雪怀里探出头,朝西边叫了一声。它的伤已经好了,身体也恢复了,只是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就会朝西边看,叫几声,然后继续睡。箐珺雪说,它在等盛珑。它能闻到他的气息,知道他还在。
“盛珑哥哥。”盼婷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箐珺雪看着她。“你从来没有叫过他哥哥。”
盼婷愣了一下。“是吗?”
“你叫他盛珑。有时候叫他名字,有时候不叫。但从来没有叫过哥哥。”
盼婷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我来说,不是哥哥。”她没有解释,箐珺雪也没有再问。山风从西边吹来,冷得刺骨。盼婷裹紧衣领,继续望着远方。
又过了三天。
那天傍晚,盼婷正蹲在凹洞口给小雪梳理毛发,忽然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望向西边。
“怎么了?”箐珺雪从洞里走出来。
盼婷没有回答。她跑上山崖,站在最高处,用手遮住夕阳刺眼的光芒。远处,雪原与天际的交界处,有一个黑点。很小,很小,在白色的雪地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移动。
不是野兽,不是飞鸟,是一个人。
盼婷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盛珑。”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
那个人听不见。他还在走,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