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宋道长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布包里摸出三枚铜钱、一小捆柏枝,“刚收的魂魄带着执念余气,哪能说入轮回就入轮回?得正经开了阴路,送过黄泉关,才算稳妥。”
他将柏枝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时,又取了张黄纸,用朱砂笔蘸了雄黄酒,在纸上画起符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符咒走势蜿蜒如蛇,末尾猛地一顿,点出个朱砂红点。“这是通关符,得让他带着过奈何桥用。”
夜风忽然紧了紧,吹得魂幡猎猎作响。宋道长将铜葫芦摆在草木灰起始处,葫芦口对着灰痕铺就的路径,又往地上撒了把米粒,指尖捏着通关符,绕着石桌走了三圈。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他低声念起净天地咒,声音混着柏枝燃烧的噼啪声,在夜里格外清透,“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念到第三遍时,他将通关符往铜葫芦口一贴,符纸竟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进葫芦里。紧接着,葫芦身微微震颤,日光纹亮起红光,与白日收魂时一般无二。
“时辰到了。”宋道长直起身,拿起法坛上的三清铃,摇了三下。“叮——叮——叮——”铃声清越,像是能穿透土层,往幽冥深处去。
他抓起三枚铜钱,往草木灰旁一掷,铜钱落地时,竟齐齐立在灰痕边缘。“此乃引路钱,示阴阳界隔,今开一线,容魂而过。”
说罢,他后退三步,对着铜葫芦深深一揖:“许珩,白日已明你功过,执念既解,当往轮回投生。今日贫道为你开阴路,送你过黄泉,莫回头,莫停留。”
话音落,他猛地提高声音,咒语陡然转厉:“阴极阳生,阳尽阴现!敕令土地,开路引魂——”
最后四字出口,他抓起一把草木灰,往空中一扬:“阴路,开!”
狂风骤起,卷着灰末在青砖上翻滚。诡异的是,那片铺好的草木灰中间,竟凭空现出一条两指宽的空白路径,像是被无形的扫帚扫过,笔直地通向观门。路径两侧的灰末凝而不动,仿佛有堵无形的墙挡着。
与此同时,铜葫芦口的红光骤然熄灭,“啵”的一声轻响,符纸灰烬簌簌落下。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从葫芦里飘出来,正是穿着风衣的许珩。他身形比白日在铜镜里清晰了许多,只是周身带着层朦胧的白气,看不清面容。
他在草木灰边站定,似乎回头望了眼石桌,又像是望了望观内深处——或许是在看那间今天做法的偏房。但也只是一瞬,他便转过身,顺着草木灰中间的空白路径,一步一步往观门走。
长衫下摆扫过草木灰,却没扬起半点灰末。夜风卷着魂幡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青砖上,忽明忽暗。
宋道长站在原地,继续念着引魂咒:“魂归冥府,魄入轮回。前路茫茫,自有明灯……”
许珩的身影走到观门口时,忽然顿了顿,像是在与这百年守护之地作别。随后,他化作一缕青烟,顺着阴路的方向飘出去,渐渐融入夜色里,再没了踪迹。
风停了,魂幡也不再作响。草木灰中间的空白路径慢慢被风吹散的灰末填满,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道长收起铜葫芦,望着观门外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这下,是真的走了。”
我望着那片恢复原状的草木灰,忽然觉得夜露虽凉,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