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带着路,偶尔停下来,等孟扶光跟上,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到了。”白明镜忽然说。
孟扶光抬起头。
他看见前方有一轮巨大的日月轮,它悬浮在虚空之中,一半暗金色、一半银白色,像被谁从中间劈开的月亮和太阳被重新拼在了一起。
如今正在缓慢地旋转着,边缘不断地有光点逸散出来,消散在四周的黑暗里,像一颗正在融化的星星。
孟扶光看得入神,直到白明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去吧。”
孟扶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老虎。
小老虎也正抬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亮晶晶的。
孟扶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穿过日月轮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拽到了水面上,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然后又被重新灌满了另一种声音——风声、水声、远处的钟声、更远处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嗡鸣声。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只见自己正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穹,四周是无数个、数不清的、悬浮在半空的光团。
“这些都是……”他的声音有些涩。
“三千世界。”
每一个光团都是一个世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缓缓旋转,有的正在急速坍缩。这些光团就像漫天散落的星辰,可它们不是死的,它们在呼吸,在跳动,在用自己的节奏活着。
白明镜的声音从孟扶光身后传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所在的世界,只是其中一个。很小,很年轻,正在经历它自己的初生期。而你——”
他顿了顿。
“你是它选中的那个人,选中来结束这一切的人。”
孟扶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他从来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别人,不是大师兄,不是晏笙,不是任何一个比他强、比他聪明、比他更适合做“主角”的人。
白明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孟扶光身边,抬起手,指向远处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光团。
那光团不大,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被什么人用很薄的金箔细细地包了一层。
孟扶光看见那层金色的光在微微跳动着,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一个世界不是只有一个主角,事无大小,皆有各自的主角。只是刚巧,在恶祟这件事上,你被选中了。”白明镜说。
孟扶光愣了一下,白明镜回头看他,“若是没有殷无暝,你会经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师尊被替换,师姐被杀,乃至是不灭天、整个上仙界,都会被恶祟清洗,你会在这泥沼一样的世界挣扎很久。或许你还会一念成魔,直到有朝一日幡然醒悟,接过预言里属于你的命运,走上一条救世之路。”
只是殷无暝的到来,改变了孟扶光本该充满跌宕起伏的人生。
“你问我,为什么不是殷无暝,不是晏笙,乃至你的师姐。我能给你的答案是,殷无暝并非此世之人,他没有资格、亦没有立场成为救世之人,而晏笙,他最初便被选中,是命中注定的牺牲者,至于你的师姐,的确,她比你强。”
白明镜认真看着孟扶光,“可若换成你死,她不会因为你的死而疯魔,不会一度想要毁灭着一整个世界,因为她的世界不是只有你。但你会,你的世界里,她最重要,其他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过她一个。”
简而言之,常香见在意孟扶光,却远没有孟扶光那样在意常香见。
打蛇打七寸,常香见就输在这一点上。
孟扶光大概从来都没想过是这样离谱的原因,一时间双眼空空,有些茫然:“…什么?”
风从虚空深处灌进来,吹动孟扶光散落的发丝。
他站在那里,怀里的小老虎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光团,看着那层与自己心跳同频的金光,忽然觉得,人生怎么可以这么荒唐。
“那你们到底我要做什么?”他问,“显而易见,我如今对这个世界也没多少仁慈,救世?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复仇。”
白明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日月轮的中心。在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正在缓缓凝聚,像一根正在被编织的线。那线的一端系在孟扶光的手腕上,另一端则落向远方那枚正在呼吸的光团里。
“走进去,”白明镜说,“你将彻底接过天道赐予你的力量,届时无论是救世还是复仇,随你选择。”
孟扶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看不见的线。
他感受着那端的颤动——温热的,坚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这根线,等他回应。他握紧了怀里的小老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日月轮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暗金色的光与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将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白明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点释然,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
而后他转过身,抬头看着永远不停转的日月。
远方是獬豸狂奔而来的气息,带着杀意,更带着急迫。
“该来的,”他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