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笙看着立于花丛中的那个人，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提起衣摆向那处跑去。

待到近前，他依旧不眨眼，只直直盯着已经转身向他看来的人看。

只见天狐站在他对面，一身黑金甲，面容冷峻，狐狸的眼尾上挑着，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狐狸。

这与晏笙曾经在不周山时看见的他截然不同。

那个左看右看都锋芒毕、脾气乖戾的魔将，此刻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石像。

棱角还在，锋芒已钝。

“坐。”天狐凭空变出桌椅，如是说。

晏笙点点头，坐了下来。

若说世上他最服谁，一是师兄，少时救他，如今护他、爱他；二便是这位天狐魔将，站在狐族战力之巅，是他自有记忆起，凡修炼都无比羡慕、钦佩的存在。

他没想过不周山一别还能与天狐再见，以至于现在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

毕竟当初天狐虽然把夷康交给了他，话里话外却未曾对他这个继承了天狐传承的人有过一点在意和满意。

晏笙有些紧张。

他安安静静等着天狐开口。

“第一关，你过了。”

天狐对他的紧张浑不在意，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念生，杀念灭。你没有被它吞噬，也没有被它奴役，这很好。”

晏笙的睫毛颤了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取了巧，石头心本就入不了魔。”

“或许不是取巧，是你合适，”天狐未有劝他，只是十分平静地说下去：“有人早就算到你合适，入不了魔的石头却能继承我的传承成为最合适的补天石，是你得天独厚。”

晏笙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讨厌有人算计他，更厌恶被人欺骗，哪怕是被人算计后好似得了什么好处，他依旧生气。

幸好的是，天狐似乎也没有在夸他，更没有夸那个算计了他的神。

“可惜，身为卜者，她算死了我，偏偏没算到你虽是石头心，却有情。”

天狐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我讨厌被人继承、被人替代，于是设立的试炼本就没留活路，但凡换成别的人，在第一关时就该彻底堕入杀戮道，直到第二关断杀念，走出杀戮道就势必要死在自己的刀下。”

晏笙张大了嘴：“…原来如此。”

寻常人听见自己进入的试炼是一个死局早该生气了，天狐见他如此反应，不禁感到稀奇。

他顿了顿，双眼直视晏笙。

“如今你来了，倒不如换一个试炼。”

“是什么？”

天狐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在第一关里，你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很多人倒在这一关。不是因为控制不住杀欲，是因为控制住了之后，无法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他们会给自己找理由：‘那不是我的本意’、‘是试炼逼我的’、‘我没有选择’。”

闻言，晏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没有。”他十分自信地如是说道。

天狐第一次笑起来，略带着赞许地看他：“这很好，你没有。你认了，才能往前走。”

晏笙点点头，认真说起自己在试炼中的感悟：“起初我也迷茫过，为何杀人，可后来我越来越熟练、越来越享受杀戮，就好像…”

他歪了歪头，寻了个合适的比喻：“就像剑修常说，人剑合一乃修炼至高境界，我也好似与手里的刀、心里的念合为而一了。”

说着说着，晏笙双指并在一起横在胸前，“就像这样，指哪打哪、一击毙命。这些都是我以前很难做到的，可如今却可以轻而易举做到了，这是我的进步，我很开心我有这样的进步。”

至于杀的人无辜不无辜，他是否会因为杀人而生心魔。

这些都是杀了人之后的事，更是能活下去之后的事。

“至少我确定，最初的我并没有走上一条错误的路，以后的我也不会向着错误的方向而去，我就不会为难自己。”

天狐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杀念生，杀念灭。你没有被它吞噬，也没有被它奴役，第二关你也过了。”

“就这样！？”晏笙惊讶地瞪了瞪眼。

天狐耸耸肩，就想告诉他，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以前从不与人论道，因为杀戮道不需要说服别人，只管一往无前、杀出一条血路便好。”

天狐慢慢靠近晏笙，好似是低语，更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叩问，直直叩进他的道心、灵府。

晏笙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不问你修什么道，”天狐说，语气依然很淡，“因为道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我也不问你为什么要修这道，因为理由这种事，说出来的都是假的，只有做出来的才是真的。”

他微微倾身，那双好看到近乎妖冶的眼睛离晏笙近了一些。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杀了那么多人，”天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有没有一个，是你后悔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