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笙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
那些在战场上被他砍倒的敌兵,那些在天狐心境里被他杀死的人,以及那些、那些在现世、上一世,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人。
每一张脸都在看他,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后悔吗?
晏笙闭上了眼。
他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有没有”,是在想,如果有,那一个是谁。
他想起了很多人。可当他一个一个地翻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的时候,他发现,那些脸,他大多已经记不清了。
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记得他们为什么站在他的对面。
他只记得一种感觉。
刀锋切过喉咙时的阻力,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度,身体倒下时地面传来的震动。
那种感觉,他不后悔。
难道自己怕死,也是一种错吗?
当然没有错。
于是晏笙睁开眼,眼眸里干干净净,没有迷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天真的坦然。
“没有后悔过,如果不杀他们,我就会死,所以我永远都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天狐看着他,那双妖冶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倒是诚实。”天狐的声音依然很淡,可语调比方才轻了一些。
他看着晏笙,看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坦荡的、还没有被岁月和杀戮磨去棱角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坐在他对面,也是这样坦荡地看着他,也是这样认真地说着一些天真得近乎愚蠢的话。
可后来这个人却联合众神算计了他。
用[情],杀死他这样一个司掌[杀戮]的魔吗?
既然能被[情]杀死,他这[杀戮]之道怎么还会被世间不容呢?
难道只是因为,他太会[杀戮],从世间凡要是有生命之物,兹要他愿意挥刀,他便能一刀斩下,立断生死?
所以他就活该被忌惮,活该被算计?
天狐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太多刀,握过太多次刀。
刀锋切过喉咙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可他还是从来没有后悔过,不是为了杀而杀,是为了活而杀。
为了自己活,为了让更多人活,为了让那些他想保护的人活。
杀人,从来不是他喜欢做的事。
可需要他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但后来,因为他所司杀戮,便被众神魔划为这世界的毒疮,能在死前被利用发挥最后一分余热,该是他最大的荣幸。
为了庇护,为了生存,[杀戮]不该有错。
他到死都这么想,现在亦如是。
-
门不见了。
门后的一切都不见了。
回到现代后,殷无暝总是不分场合地闭上眼,试图去回忆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经历过的事。
不周山、酆都、妖界、昆仑、天狐的废墟、逍遥神殿的门。
那些记忆还在,可它们却正在变远,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脚印,轮廓还在,细节却越来越模糊。
他试图抓住什么,可人力在大海面前是徒劳的,他留不下任何事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记忆远走。
连带他写下的记录,也在第二日地清晨被一同隐藏为乱码文字。
老天似乎不允许他在另一个世界回忆曾经穿越过的事,就像[拨乱反正],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就永远不会出现,哪怕是记忆。
此后,他开始变回最初的自己。
有些帅气,有些桀骜,但更多还是自由散漫、吊儿郎当的自己。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有着一个盈利还不错的公司,手底下数百号人。
每天都有条不紊着,他享受着时而投入工作后的充实,更享受着偶尔外出旅游的恣意潇洒。
但不知为何,每到夜里、梦醒,他总会梦到一抹粉色。
那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他只是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比如他拿着笔签字时,不知为何总是想把笔丢出去再凭空召回来,嘴里还总不自觉念着、念着……
“出云…?”
再比如,他刚看完日出,坐在山顶,看着远处云蒸霞蔚、青山绿水,总是忍不住想纵身一跃,然后,再乘着风,直接飞到云间去。
再再比如…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看网络小说,喜欢打游戏,看龙傲天主角跌宕起伏的一生。
可不知为何,他开始觉得——[不过如此]。
他冥冥中认为,他大抵也该经历这样的人生,生生死死、起起落落,置之死地而后生。
为什么呢?
人生可不是什么冒险小说,也不是什么RPG游戏,他也更不是什么龙傲天主角。
渐渐来到三十五岁,他还是单身一个人,父母急了,每次见面都开始催他尽快找个结婚对象,否则以后就不要回家来了。
他疲于应付,干脆遂了他们的愿,不回家了。
就这么僵持着,又过了一年。
父亲病重,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清晨,去世了。
殷无暝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只收获了母亲用尽全力的一巴掌。
“我们要你有什么用!”
“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不是你还有个人形,我和你爸都要以为你要成个风筝,随随便便飞走,再也不回来了!”
哦,原来之所以催婚,是担心他没了锚点,终有一日,不留下来了。
殷无暝感到奇怪,他不留下来还能去哪。